霜降后没几天,孔绍衡打来电话。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:“任道长,数字我们认。可认了这个数字,方案就站不住了。邻县也有温泉,公司已经派人过去看地了。”
任守一说: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,副县长的电话也来了,嗓门大得多:“任道长,从春天拖到现在,半年多了!招商的事就这么耽误了,人家要走,我怎么跟县里交代?”
任守一等他说完,才说了一句:“水就这么多。”
莫知白在门口站了半天。这时他把手里的读数本往桌上一放,放得很重。
“这半年,我天天蹲在堰边,一天也没落下,读出来的就是'不够'两个字。”
他说,“钱没了,人也要走了,全白测了。”
任守一没接话,只是把读数本拿过来,把卷起的角一点点压平。
雨是那天傍晚下起来的,一下就是好几天。
大殿先是东边漏,后来西边也漏,最后连三清神像前的供桌上都滴上了水。道士们搬梯子、接水桶,忙得团团转。莫知白爬到梯子顶上,拿塑料布去兜椽子缝里渗下来的水。兜住这头,那头又漏了。
范采薇冒雨上了山,身后跟着几个村民,人人手里提着桶。
“我爸让我们上来看看。”
她把雨衣帽子往后一推,“桶往哪儿放?”
大家在梁下排成一行。满桶从梯子上递下来,传到门口倒掉,空桶再传回去。范采薇站在最里头,正好在大梁底下。莫知白拿手电照着找漏点,光从梁上扫了过去。
“等一下,”范采薇说,“往回照,左边一点。”
“那儿不漏。”
“不是漏。你照。”
光停住了。梁上一行褪了色的墨字,一个一个露了出来。范采薇仰着头,一字一字地念:“大清乾隆四十二年重修。”
殿里一下子静了,只剩下水滴进桶里的声音。
“有年份就好办了。”
她转过身对大家说,“县里有一项文物保护专项资金,专门修老房子的。有确切年代的古建筑,完全可以申请。材料我来弄。”
莫知白还举着手电。他想起开会时摆在桌上的那叠照片,其中一张拍的正是这根大梁,可那天谁都只顾着看裂缝。雨水顺着椽子滴在他肩上,他愣在梯子上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莫师父,”底下有人喊,“桶满了!”
当天夜里,雨小了些。任守一把泉水簿摊在桌上,旁边铺开技术员打印的测量数据,一个月一个月地对。
簿子里写得清清楚楚:每年雨季一来,水位一路上涨。水最足的那几个星期,正是范家坳插秧、灌浆的时候。立秋以后水落下去,到了冬天,稻子早已收完,田里一滴水也用不着。他又想起孔绍衡提过,泡温泉的人冬天最多。
他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两道线,一道标出田里要水的月份,一道标出度假村最忙的月份。两道线一前一后,几乎没有重叠的地方。
茶早凉了,他一口也没喝。
天刚蒙蒙亮,他照旧去泉边记了水位,回来写了三张字条,敲开莫知白的门。
“你下山一趟。县里、孔经理,还有范家父女,请他们再上一次山。”
莫知白看见师父眼里的血丝:“您一夜没睡?”
任守一把字条塞到他手里:“路滑,慢点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