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县长听说表决卡住了,没再催着开第二次会。几天后他亲自上山,在偏殿喝了半杯茶,说:“既然谈不拢,那就让数字说话嘛。泉里到底有多少水,测出来,大家心里都有个底。”
县水利局的技术员很快就来了。他在泉眼下方用水泥砌了一道矮堰,正中嵌一块开着三角缺口的钢板,旁边立一根水尺。泉水从缺口翻过去,再落回石渠里。
孔绍衡带来的工程师绕着堰看了一圈,说:“马上就六月了,正赶上雨季,流量最有代表性。测三四个星期,数据就够用。”
任守一没接话,回屋抱来一摞泉水簿,纸页早已发黄。他翻开一本,指给技术员看:“你看立秋以后。”
技术员一页页往后翻,又换了一本,再换一本。铅笔字工工整整,三十年都是一个样子:立秋一过,水位就一截一截往下落,直到第二年开春才缓过来。
他合上本子,对工程师说:“光测雨季,算出来的数是虚的。要测,就测到霜降。”
工程师看了孔绍衡一眼。孔绍衡笑了笑:“县里怎么定,我们就怎么配合。”
送技术员下山时,任守一走得很慢。他说村里眼下正忙着插秧,到了七八月稻子灌浆,更是一天也断不得水。两人在路上商量定了:堰只管量,不管分,分水石上的轮次照旧。
读数的差事落到了莫知白头上,早晚各一次,看水尺,填表格。头几天他读完就走,字写得潦草。“测来测去,屋顶也不会自己补上。”他一边填一边发牢骚。木匠说过,那屋顶最多再撑两个雨季,眼下这个雨季已经开了头。
可他毕竟是学土木的,对着数字,不知不觉就上了心。连晴的日子,刻度一格一格往下退,退得很匀。他在表格边上添了一栏,专记天气。
范兆麟隔三岔五也上来看水。头几回碰上,两人谁也不吭声,一个盯着水尺,一个盯着水色。有一天夜里下了大雨,第二天早上莫知白蹲在堰边嘀咕:“怎么还不涨?”
身后的范兆麟开了口:“急什么。雨落进山里,要走两天才出得来。”
隔了一天,水尺果然涨了两格。再碰面时,莫知白主动问起村里这几天轮到谁家放水。范兆麟说了,又反过来问他,尺子上一格是多少水。你问一句,我答一句,两人在堰边一蹲就是一袋烟的工夫。
八月里,范家坳的稻子正在灌浆,分水石下的水口照旧一家家轮着开。立秋一过,刻度果然一天天低下去。莫知白翻出师父的泉水簿对照,前后差不了几天。
霜降那天早上,草叶上结了一层薄霜。任守一照旧先记下水位,才走到堰边。技术员把几个月的数据录进电脑,又按泉水簿上往年冬春的记录补齐了全年。孔绍衡和工程师站在他身后。
技术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说:“年平均可用水量,不到你们设计方案假定的一半。”
工程师俯下身,拿计算器又按了一遍。孔绍衡没有动,只是把手里的方案慢慢合上了。
莫知白站在一旁,想起大殿的屋顶,什么也没说。泉水从缺口翻过去,声音比夏天轻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