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的门窗都开着,午后的风带进来一点香灰味。六个人围着一张旧方桌坐下,任守一坐在靠墙那头。泉水簿就放在他手边,那张一九五八年的测绘图还夹在里面。
人刚坐齐,莫知白就站了起来。他把牛皮纸袋倒过来,木匠的检查报告和一叠照片哗啦一声摊在桌上。
“我先说。”
他把照片推到众人面前,“这是山下请来的木匠爬上去拍的。东边这几根椽子,手指一掐就掉渣,里头早泡朽了。去年夏天那场雨就是从这儿漏下来的,再偏一点,就淋到三清像身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木匠说,屋顶最多再撑两个雨季。修一次,少说也得几十万。”
他抬起头,“度假村给的补偿,刚好够。”
坐在他旁边的两个年轻道士对看了一眼。瘦高的那个先开口:“知白说得在理。殿要是塌了,咱们拿什么供祖师爷?”
另一个也跟着点头:“就靠每年那点香火钱,换瓦都不够。”
对面年纪最大的那位老道长一直半闭着眼,这时才睁开。“那眼泉是祖师爷留下来的。观里守了几百年,到我们这一辈,拿去换钱?”
“不是换钱,是签用水协议。”莫知白说。
“管子一直接到山底下,不是换钱是什么?”
另一位老道长把茶杯重重地放回桌上,“你们下过范家坳没有?那条渠流下去,几百口人指着它吃饭。咱们拿钱修了屋顶,人家的田就干了。”
“田干不干,得看水量。水量够不够分,谁也没算过……”
“没算过,你就敢签?”
莫知白脸涨红了,嗓门也高起来:“屋顶我算过!哪根椽子朽了,哪根梁裂了,我一根一根看过。等它塌下来砸了神像,再去跟祖师爷交代?”
“知白。”任守一低低地叫了一声。
莫知白转过身来,胸口还在起伏。“师父,您护着村里的水,可谁来护这座殿?”
偏殿里一下子没了声音。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两下。任守一的手搭在泉水簿上,没有动,也没有开口。
瘦高的道士把照片拢起来,要递还给莫知白。最底下那张是从下往上拍的大梁,镜头对着一道裂缝,缝边隐约有一行墨字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只盯着那道缝,嘟囔了一句“裂得这么深”,就把它压回了那叠照片里。
“表决吧。”
任守一说,“同意接受补偿的,举手。”
莫知白第一个举起来,两个年轻道士跟着举了。两位老道长坐着没动。
“不同意的。”
两位老道长举起手。任守一停了片刻,也把右手慢慢抬了起来。
三票对三票。
莫知白盯着师父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,一句话也没说,把照片和报告塞回纸袋,头一个走了出去。
傍晚,任守一拨通了副县长办公室的电话。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秘书,开口就问结果。
“表决过了,三票对三票。”
他说,“观里自己定不下来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问能不能再开一次会。
“再开,也是这个数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起身去关窗。天边压着一层灰云,大殿的屋脊黑沉沉地横在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