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孔绍衡又上了山。这回他没带合同,只带了一个硬纸筒。
他在偏殿的桌上把复印件摊开,用茶杯压住四个角。纸很大,线条有些发虚,右下角盖着县档案馆的红章。
“一九五八年的土地测绘图。我托人找了好些天。”
任守一戴上老花镜。图上的岑云观是一个小方框,观后画着一个圆圈,旁边一行工整的小字:泉水一眼,属岑云观所有。圆圈下面拖出一条细线,顺着等高线弯下去,到观产边界就断了。
“石渠只画到这儿?”
“这张图只管观产。”
孔绍衡指了指边界外的空白,“再往下,当年没人登记。”
他停了停,语气还是那么客气,“任道长,您的顾虑我理解。可有了这张图,手续上观里就是唯一的一方,草案一个字也不用改。您签了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任守一没接话,摘下眼镜,慢慢折好。孔绍衡也不催,留下一份复印件就走了。当天下午,范家坳村委会也收到了一份。
范采薇把账本锁进抽屉,先跑乡里,再跑县里。乡政府的档案室在楼梯底下,县档案馆要登记、排号,一等就是半天。她翻了好几天,只找到几份六十年代的会议记录,其中一份写着:“岑山泉水灌溉,照旧执行。”照什么旧,没写。
她把会议记录和那张图一起摊在父亲面前。范兆麟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“这几张纸上,有咱们村的名字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个‘照旧’,照的是哪个旧?”
范采薇答不上来。村里能拿出手的,只有分水石上那几道刻痕,还有几位老人的记性。哪家的田几时放水、放多久,他们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,可没有一样能盖上章。
没过多久,村口小卖部门前就有了闲话。
“道观也要吃饭嘛,那么大一笔钱,换了谁不要?”
“早晚的事。”
有人看见范兆麟走过来,话头就断了。
第二天一早,范兆麟上了山。任守一正在银杏树下记水位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老人没进院门,从观墙外绕到泉边,扶着树干喘了一会儿。
“任道长,我就问你一句。”
他指着泉眼,“这水,我们祖祖辈辈都在用。一张旧图,就能把它画走?”
任守一站起来,手里还拿着泉水簿。他想说图不是他找来的,想说上回他已经当面拒绝过孔经理。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都显得太轻。他什么也没说。
范兆麟等了一会儿,转身下山。走到石渠边,他弯腰把一片泡在水里的落叶捞出来,甩到路旁。
那天上午,任守一把复印件又摊开看了很久。他这才听懂孔绍衡那句话:这张图没有替谁做决定,只是把全部分量都压到了他一个人身上。他签,村里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;他不签,项目卡住,账也要算在观里头上。
可岑云观的观产,从来不是管事一个人说了算的。观里的规矩写得明白:凡涉及观产的大事,须经管理委员会表决。
他把莫知白叫来。
“通知大家,后天下午,偏殿开会。”
莫知白眼睛一亮:“是泉水的事?”
“是观产的事。”
莫知白应了一声,快步走了。任守一坐着没动,过了好一阵,才把那张图折好,夹进泉水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