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任守一已经蹲在泉眼边了。
泉眼在观后那棵老银杏底下。水从石缝里不停地往外冒,先汇进一口方池,再顺着石渠流下山去。池壁上嵌着一根刻了横线的石条。他借着天光看准水面,掏出泉水簿,用铅笔记下一行。三十年来,一天也没落下。
太阳爬过山头的时候,山门外传来了说话声。来的是县里分管这一块的副县长,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,手里提着公文包。
“任道长,介绍一下,温泉度假村的孔经理。”
副县长说话很快,“县里的重点项目。今天上来,是有事跟观里商量。”
孔绍衡双手递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,笑容恰到好处:“道长,打扰了。这是用水协议的草案。简单说,我们想铺一条管道,把观后的泉水引到山下去。观里每年能拿到一笔补偿,修缮、开支都用得上。”
任守一接过来,翻了几页,没有作声。
副县长看了看表:“道长,我那边还有个会,先下去了。孔经理在这儿等你回话。”
任守一把文件搁在客堂桌上,对孔绍衡说:“你坐,喝杯茶。我出去走走。”
他顺着石渠往下走。渠是青石条砌的,不少地方被水磨得发亮。走了小半个钟头,山势缓下来,梯田一层层在山肩上铺开,田里刚放了水,映着天光。
渠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,渠水在它脚下分成几股,各自往不同的田里去。范兆麟坐在石头边的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一块木板。
“哟,道长,稀客。”老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任守一走近了,才看清青石上刻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记号,有的已经磨得快看不出来了。
“分水石。”
范兆麟用木板敲了敲石头,“上头的记号就是规矩,轮到哪家,水就往哪家走。”他弯下腰,把木板插进一道水口,水声一转,换了方向。
“我爷爷那会儿就这么分,他爷爷也是。”
任守一问:“这些规矩,乡里县里有没有个文书?”
范兆麟愣了一下,笑了:“要啥文书?石头上刻着呢。谁家敢多放一口水,全坳的人都盯着。”
任守一没再问,在田埂上站了很久。几百年来,这一坳的稻子都是喝这眼泉长大的,可要说证据,除了这块石头和老人们记得的规矩,连一张纸也没有。
回到观里,桌上的茶已经续过两回。孔绍衡起身要开口,任守一摆摆手,坐下来,把草案翻到最后一页。
签字页上只有两栏:甲方岑云观,乙方度假村开发公司,底下是县里的见证单位。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范家坳呢?”
孔绍衡像是早有准备:“道长,这个我解释一下。取水得有取水证,范家坳从来没办过,所以在法律上,村里不算一方。至于村里的用水,县里以后会统筹——”
“那条渠,”任守一说,“比这张纸老。”
“这个我理解。可签协议,就得按法律来。”
任守一合上文件,推回到孔绍衡面前。
“不把范家坳写进去,这个字我不签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报当天的水位。
孔绍衡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笑,把文件收进公文包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过身来:“今天多有打扰。这件事,我会想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