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杏叶已经黄透了,雨后落了一地。观里搬来几条长凳摆在泉边,副县长、孔绍衡和他带来的工程师坐一边,范家父女坐另一边。莫知白站在师父身后。
任守一没有寒暄,把三样东西摆在膝头:泉水簿、量水堰的数据,还有他连夜写好的两页纸。
“不按份额分了,”他说,“按季节分。”
孔绍衡接过那两页纸,看得很慢。纸上写着:从插秧到灌浆的那几个月,泉水优先流向范家坳的梯田;其余月份,除了观里的日常用水,都按实测流量供给度假村;雨季多出来的水修个池子蓄起来,留到冬天用。
他看到最后一句,抬起头:“冬天正是我们的旺季。”
“冬天田里用不着水。”
任守一翻开泉水簿,“雨季的水,田里也用不完。三十年,年年这样。”
工程师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,把霜降那天的汇总数据输了进去,又问了几个数。莫知白一一替师父答了。这些读数是他每天亲手记下的,不用翻本子。
过了好一阵,工程师把屏幕转向孔绍衡:“原方案肯定不行。温泉池减掉一半,全部改用循环水,补水量就压下来了。能赚钱,就是回本要慢几年。”
孔绍衡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起身走到一边去打电话。回来坐下时,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才开口:“公司同意,按实测的数字重新设计。”
范采薇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
任守一把纸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签字栏上方的一行字,“孔经理上回说,按一九五八年那张图,只有观里有资格签字。那好,这份东西就由观里来写。‘范家坳村’,我写在这儿了,什么时候放水,放几个星期,也写清楚了。”
孔绍衡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任道长,原来您在这儿等着我。”他转头去看副县长。
副县长点点头:“图在县档案馆里存着,观里签字就有效。写上,我看没问题。”
范兆麟一直没吭声,这时伸手把纸拿了过去,凑到眼前看。他认得的字不多,看了半天,粗糙的手指停在一处。
“这是我们村?”
“是。”范采薇说。
“写小了。”
老人把纸递回去,“往大里写。”
任守一把纸收好,说字要等管委会表决以后再签。
修大殿的申报材料,是范采薇帮着整理的。她隔几天就上山一趟,和莫知白一起核对大梁题记的照片和木匠的检查报告,一页一页编好。申请递上去以后,县里派人上山看过大殿。入冬后,文物保护专项资金批了下来,加上观里多年积攒的香火钱,修缮费用全部落实。
管委会又在偏殿开了一次会,还是那六个人。这一回,莫知白第一个举手,另外两个年轻道士跟着举了,两位老道长对望一眼,也举起手来。最后是任守一。
“六票。”
莫知白放下手,“监工的事交给我。椽子用什么料,我得自己去挑。”
任守一只说了一句:“梁上那行字,给我护好了。”
签字那天,众人又坐到了银杏树下,叶子已经落光了。任守一在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孔绍衡在另一栏签了字,县里盖了章。范采薇把村里那一份交给父亲,范兆麟叠了两折,揣进棉袄里面的口袋。
第二年开春,大殿铺上了新瓦。
放水那天清早,范兆麟蹲在分水石旁,按着石头上的记号,打开了第一道水口。泉水顺着石渠流下来,漫过一层梯田,又漫过下一层。
同一个早上,任守一照旧在泉边,记下了当天的水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