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道长扫完殿前的落叶,把扫帚靠在墙根,说丧事定在一个星期后,在谷口办。
“谷口?”魏书澄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那儿宽,站得下人。”
道长说,“度亡章,这回当着全谷的人念。谁愿意来,都来。”
她还想问,他已经接着说了下去:“你想来就来。只是不许录音,也不许记。”
“一个字也不记?”
“带耳朵就够了。”
消息很快传下了山。过了两天,谷里有人上来回话:各家都说要去,只有朱老师说腿脚不好,就不去了。
魏书澄知道不是腿脚的事。他七十三了,不久前还一口气爬上山来,把那个蓝布包抱了回去。
她当天下午就下了山。
朱家的院门开着。朱怀谷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写字,蓝布包放在他身后的柜子顶上,扎得整整齐齐。他看见她,笔没停。
“魏老师。”
“朱老师,”她站在门槛外面,“那些照片和录文,是我发给雷老师的。我急着赶日子,想请人帮着断断年代,没跟您说一声,也没想到他会写成文章登出去。这事怪我。”
他写完那一行,才把笔搁下。
“他那篇东西,我看了三遍,字字有理。”
他说,“我就问你一句:你也觉得我爷爷是编的?”
“我现在证明不了它是哪年抄的。”
她说,“可证明不了,跟编的,不是一回事。”
朱怀谷看了她好一会儿,起身去倒水。倒了两杯,一杯推到她面前。
“那老太太到老提起我爷爷,还叫‘朱先生’。”
他说,“她走了,我缩在家里不露面,像什么话。你回去跟道长说,我去。”
一个星期很快过去。那天傍晚,谷口的河岸上挂起了灯。竹竿一根接一根插在石头缝里,灯就挂在竹竿上,一直排到水边。老太太的棺木停在河滩高处。天黑下来的时候,人差不多都到了,大人站着,孩子被抱在怀里,没有人大声说话。
魏书澄站在人群后面。她的本子留在观里的桌上,手插在口袋里,碰到一支笔,又松开了。
道长开始念。他的声音不高,压在河水声上面,一句一句往前走。头几段,她还在心里对着:这一句乙本没有,那一句丙本的顺序是倒过来的。念到一半,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对了。
快到结尾,道长念出“石屏水自东流去”,人群里有几个声音跟了上来,很低,像怕惊动了谁。到“青崖灯照到天明”,跟着念的已经不止几个人了,都是头发白了的老人,没有一个人手里拿着纸。
她听出了朱怀谷的声音。他就站在她前面两三步的地方,嗓子有点哑,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当年在讲台上领着学生念课文。
这两句该不该算进哪一部经里,她仍然说不准。可它们是这个谷的,这一点不用她去找依据。
夜深了,灯一盏一盏熄掉,人也慢慢散了。朱怀谷从黑地里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住。
“六十年了,”他说,“这是我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这两句念出声来。”
他说完,又站了一会儿,才顺着河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