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的回信是八月下旬到的,措辞客气,意思却很清楚:经研究,不予延期。校勘报告请于九月十日提交;三部抄本于九月十日由馆方派车接收,转入恒温恒湿库房。末尾另起一段:私人所藏、来源未经鉴定的抄本,不能作为本次校勘的依据。
蓝布包还锁在她的抽屉里。照信里的说法,那只是一本来历不明的旧书。
没过几天,雷知远在微信上发来一个链接:“材料很有意思,写了篇短札,挂在学报网站上了。结论应该站得住。”
短札不长,论证也干净:那两句点出石屏、青崖两处地名,又不见于任何一种《道藏》本和其他传本,当是后来地方上添进去的,属“地方窜入”。文中附了一页书影,注明“石屏谷朱氏藏抄本”。
魏书澄从头读到尾,挑不出硬伤。她打了一行字,问能不能先撤下来,想了想,又删了。
第二天下午,朱怀谷上山了。他没进屋,站在廊下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手里攥着手机。
“魏老师,书我拿回去。”
“朱老师,您先坐,喝口水——”
他把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那篇文章的截图,字放得很大,“窜入”两个字底下画着红线。
“我孙子在网上看见的,截了图发给我。”
他说,“我教了一辈子语文,这两个字什么意思,我还是懂的。”
“这是我们这行的说法,指的是后来加进去的文字,不是说谁作假……”
“后来加进去的。”
他点点头,“书是我爷爷抄的。谁加的?”
魏书澄答不上来。
她回房把蓝布包取出来。朱怀谷接过去,当着她的面打开,一页一页翻过,确认没有折角,才重新包好。打结的时候,他的手有点抖,打了两次才系紧。
“我爸当年让我答应过,别拿出来。我以为他是怕人说迷信。”
他把布包夹在胳膊底下,“现在想想,他怕的也不光是那个。”
“朱老师,是我不对。材料是我发出去的,'朱氏'两个字也是我写的。”
朱怀谷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做学问的。”
他说完就下山了,没让她送。
傍晚,玄同道长在灶屋择豆角。魏书澄在门槛边坐下,从图书馆的回信讲起:她怎么急着找人断代,怎么没问朱怀谷一声就把照片发了出去,还写上了人家的姓;又怎么读完那篇文章,心里竟有几分佩服。讲到后来,她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检讨。
道长一直没抬头。豆角一根根掐成段,落进竹筐里。她讲完了,灶屋里静了好一阵。他起身,往她面前的搪瓷缸里续了热水,又坐回去,接着择。
那天夜里,山门被人拍响的时候,魏书澄还没睡着。
她披上衣服出去,道长已经开了门。门外是谷里一个年轻人,戴着一盏头灯,喘得说不成整话。
“道长,老太太……老太太没了,就刚才。家里叫我上来跟您说一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道长说,“下去路滑,慢点走。”
年轻人的灯光一晃一晃地没进了山道。魏书澄问是哪位老太太。
“谷里年纪最大的那个。”
道长关上门,在门后站了一会儿,“她小时候,在朱秉文先生的私塾里念过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