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的一个午后,一点刚过,山上的蝉叫得正凶。魏书澄在厢房里对着乙本辨认一个模糊的字,听见玄同道长在院子里说了一声“有客”。她抬起头,看见朱怀谷站在门槛外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。
“朱老师,您怎么走上来了?”
“慢慢走,歇了好几回。”
他没有坐,先把布包放到桌上,又把桌角的茶杯挪远了些,这才去解结。蓝布洗得发白,里面裹着一层油纸,油纸里是一册线装书,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“我祖父抄的。”他说。
魏书澄没有伸手,等着他往下说。
朱怀谷坐下,喝了半杯水。“那些年,说我们家搞迷信,开会点过名。我父亲把这东西藏在房梁上,后来又挪到箱子底。他临走前叫我答应:不拿出来,不给人看。”
他停了停,“我答应了。”
“那您今天……”
“你那天说‘就空着印’。我看你是真着急。”
他看着那块蓝布,“回去想了几夜。”
她把书捧过来,直接翻到最后。度亡章完整,一页不缺,是端正的小楷,笔画瘦而有力。只读了三四行,她就觉出了不同:乙本放在前面的那一句,这里在后面;丙本多出来的两句,这里没有。这个顺序她听过。那天晚上,空荡荡的殿里,玄同道长就是这么念下来的。
她一句一句往下对,越读越快,直到最后两句:
石屏水自东流去,青崖灯照到天明。
她把《道藏》本翻到末页,又去翻乙本和丙本。没有,哪一本都没有。
“道长。”她抬起头。玄同道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他看了一眼那页纸,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殿里去了。
魏书澄手心出了汗。她又从头翻起,找卷末的题记,找年月,找一方印章。最后一页写完那两句,下面只有空白。封面、封底、扉页,都是干干净净的。
“朱老师,您祖父还留下别的字吗?信、账本,哪怕一张便条。”
“有字的,就剩这一本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确定是他抄的?”
朱怀谷看了她一眼。“我小时候看他写字。这是他的字,我认得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他认得,可她拿什么给别人看?没有年月,就说不清是哪一年抄的。她也说不清它是照着哪本书抄的,还是照着谁嘴里念的记下来的。要是后者,这本书和道长那天晚上的声音,其实是同一样东西。
朱怀谷又坐了一阵,起身要下山。她要把书包好还给他,他摆摆手:“放你这儿,你看完再说。”
天黑以后,她点上台灯,又把那册书摊开。纸是竹纸,比乙本、丙本的都厚,颜色黄得发暗。翻到末页时,她在右下角看见一块淡淡的印痕,像是盖过什么章,又被水泡过,只剩几道模糊的边。她把台灯拉近,换了几个角度,还是认不出一个字。
她打开电脑,先给图书馆写信,说发现了一部私人抄本,需要时间鉴定,请求延后交稿和移交的日期。她读了两遍,才发出去。
接着她给系里写了一份简短的说明,附上末章几页的照片,把那两句单独标出来,问几位同事有没有断代的办法。收件人一栏,她想了想,把雷知远也加了进去。版本上的事,他比谁都熟。
点下发送的时候,夜已经很深了。殿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