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玄同道长扫完院子,魏书澄才开口:“道长,度亡章,您能不能从头给我念一遍?”
道长把扫帚靠在墙上。“晚上吧。”
天擦黑,最后一个上香的村民下了山。道长关上殿门,只留供桌上一盏油灯。魏书澄坐在小凳上,膝头摊着乙本、丙本的录文,手里捏着一支铅笔。
道长没拿经本。他站在灯前,咳了一声,就念了起来。声音不高,起伏也不大,一句接一句往下走,像山里的水。魏书澄的笔尖在两份录文之间来回移动。头几段同乙本。到了中间,有一句挪到了前头,那是丙本的顺序。再往后,又冒出几句,两本里都没有。她在页边画了一个又一个小圈,手有点抖。
念完,殿里只剩灯芯轻轻的响声。
“道长,您念的跟乙本、丙本都不完全一样。”
她站起来,“我想把它记下来,作末章的底本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不录音。您慢慢念,我一个字一个字记,记完请您过目——”
“不是怎么记的事。”
道长把灯芯往下拨了拨,“对着棺材念的,跟写在书里的,不是一回事。送老人,跟送没长大的孩子,念法不一样。家里人哭得厉害,有几句要放慢。下大雨,人都站在外头,有几段就短一点。”
“可经文总有个本来的样子。”
“写进书里,就成了规矩。往后谁家办事,都得照着那一本念,差一个字,就有人说念错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那是拿死人的事管活人。”
魏书澄没有马上接话。她忽然想起这部经开篇头一句,正是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——说得出来的,就已经不是那个常道了。
“这是《道德经》的意思。”
“老子的话。”道长点了点头,“他讲无为,讲自然,不是叫人什么都别做,是叫人别拿自己定下的那一套去替天地做主。这观里传了几百年,从来没写过一本念经的章程,就是这个道理。你那张表上,异文越多,越说明没有人敢把它定死。”
魏书澄攥紧那几页纸。“九月十号一到,这三本就进库房了。没有底本,这一章印出来就是空白,往后谁想查,什么也查不到。”
“空着,也比写错了强。”
“那您念的,就是错的?”
道长没答。他吹灭了灯,摸黑把殿门拉开。“魏老师,早点歇着。”
接下来几天,道长照旧扫院子、上香,那晚的事一句也不提。七月快过完的时候,魏书澄把画满圈的录文夹进笔记本,顺着石阶下了山。
石屏谷不大,一条河从中间穿过去。她问了几个在河边乘凉的老人,有的摆摆手:“那是道长的事嘛。”
一个摇蒲扇的老太太朝下游一指:“你去找朱老师,他识字多。”
朱怀谷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。门两边的对联墨色已经褪了,字却端正有力。听她说明来意,他搬出两把竹椅,又沏了一壶茶。
“我们这里,人走了,先停灵几天。”
他说话不紧不慢,像还站在讲台上,“先报丧,再请道长下山。出殡前一晚,沿着河挂灯,从家门口挂到谷口,好让走的人认得路。道长就站在灯底下念。”
“念的时候,旁边有人跟着念吗?”
朱怀谷端起茶杯,停了一下。“老人大概会哼几句。年轻人哪里懂这些。”
“这对联是您写的?”
“退休了没事,瞎写。”
她又问,谷里早年有没有人替人抄经。他看着院里的石榴,说早年识字的人少。说完就给她添上茶,问她山上住不住得惯。
太阳偏西,她起身告辞。朱怀谷送到门口,忽然问:“那一章要是定不下来,会怎么样?”
“就空着印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魏书澄走出一段,回头看,他还站在石榴树下,没有进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