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魏书澄背着一只塞满资料的双肩包,沿石阶往青崖观爬。山路在林子里绕来绕去,越往上蝉声越密。走到半山腰回头看,石屏谷已经缩成一条发亮的河,两岸的屋顶像随手撒下的碎瓦。
省图书馆给她的期限是九月十日。观里三部手抄的《太上济幽真经》,要在那之前与刊本《道藏》逐字对校,交出校勘报告。过了那天,抄本就要运下山,存进馆里的恒温恒湿库房。到那时再想翻一页,得填申请、等审批,还得戴上手套。
玄同道长在山门口等她。他个子不高,道袍洗得发白,见她满头是汗,只说了一句:“路不好走吧。”
“还行,”她喘着气笑笑,“就是比地图上看着远。”
他没接话,领她进了殿后的一间小屋。窗下一张旧木桌,三个木匣并排摆着。他一个一个打开。
“这本最老,明朝末年的。”纸色发暗,边上蛀出一串串小洞,像被人拿针扎过。
“这本光绪年间。这本民国。”
魏书澄俯身看了很久,在笔记本上写下:甲本、乙本、丙本。
“叫甲乙丙,方便记。”她说。
“你叫什么都行,”道长说,“它们又不会答应。”
此后的日子过得很安静。她每天一早坐到桌前,左手边摊着《道藏》影印本,右手边是一部抄本,一句一句地对,遇到异文就记进表格。道长早晚上殿做功课,中午端一碗面来,放下就走,从不多问。大多数差别只是一个字:这本作“冥”,那本作“溟”;这本多个“之”,那本少个“也”。她一条一条地记,有依据的注明依据,拿不准的打个问号。表格越拉越长,问号却寥寥无几。她不免有几分得意。
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她翻到了末章《度亡章》。
甲本到这里断了。最后几页不知何时丢失,装订线上只挂着几片碎纸,残墨认不出字。她只好把乙本和丙本并排摊开。
开头几句还对得上。往下读,乙本先招魂,后点灯;丙本却倒过来,先点灯,再招魂。再往后,有几行乙本有而丙本无,又有几行丙本有而乙本无。她搬出《道藏》来对,刊本这一章短得多,跟两本都不尽相同。何况刊本只能作参照,定不了观里传下来的本子究竟该是什么样。
她对了一整个下午,表格上的问号一行接着一行。
傍晚道长来收碗,看见满桌的纸,停下脚步。
“到这章了?”
“到了。”
她揉揉眼睛,“三本都靠不住。甲本没了,乙本丙本各说各的。这一章,观里平时念吗?”
“念。”
道长说,“谷里谁家走了人,都念这一章。”
“每一场丧事都念?”
“每一场。”
他端起碗出去了。魏书澄坐着,好一会儿没动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山下石屏谷的人家一盏一盏亮了灯。
那天夜里,她把台灯挪到手边,翻开笔记本,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末章无法从任何一本确定。”
写完,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没有在后面打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