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魏书澄把一张纸铺在玄同道长面前。纸上竖着画了四栏,栏首分别写着甲本、乙本、丙本、朱本。
“四本并排印,谁也不当底本。”
她说,“哪本缺了,就空着;哪本怎么写,就照怎么印。”
道长看了一会儿,手指落到四栏下面那块空白上:“这儿呢?”
“昨天夜里您在谷口念的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没录,也没记。回来以后凭记性写了一遍,记不准的字,空着。”
她又递过去两页稿纸。第一行写着“诵本记录”,下面一行小字注明年月、地点,为谁而念。
道长往下看。看到一处,他拿起她的笔,在空格里添了一个字,又把旁边一个字圈掉,改了。
“平常不这么念,”他说,“那天晚上是这么念的。”
“那我就照那天晚上的记。”
“不算经?”
“不算。只算那天晚上的事。”
道长把笔还给她。“记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,可以;别把它写成经。”
下午,她去了朱怀谷家。他听她说完,进屋取出那个蓝布包,在院里的小方桌上解开。
角上那个印子,她在观里看过好几回,始终认不出来。这回她把那一页斜着迎向太阳,粗黄的纸面上浮出一个淡淡的方框,框里有几个字的轮廓。
“石……屏?”她不敢肯定。
朱怀谷戴上老花镜,凑过来看了很久。“石屏纸坊。”
他说,“末一个是'坊',左边那个土字旁还看得出来。”
“谷里还有过纸坊?”
“早没了,就在下游河湾那儿。”
他摘下眼镜,“我爹说过,民国二十四年发大水,纸坊整个冲没了,后来再没人开。”
民国二十四年,一九三五年。魏书澄把这两个年份并排写在本子上,盯着看了一会儿,才问他能不能把整本拍下来,印进书里。
朱怀谷没马上回答。他把抄本往太阳底下推了推。
“拍吧。拍正一点,别把我爷爷的字拍歪了。”
报告里,她这样写那两句:“石屏谷本地所传。抄本所用竹纸出自石屏纸坊,该坊毁于民国二十四年,故此纸不晚于一九三五年所造,抄写则不得早于造纸之时。两句何时入谷,现存四本皆无可据,不另立说。”
雷知远说这两句是地方上的,这一点她没有反驳——本来就是。她只是没用“窜入”这个词。
草稿发给雷知远,隔了一天,他回了两行:“断代我认。是不是窜入,你写你的,我写我的。”
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九月十日,图书馆来接经入库的车开到了山门外。两个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,把甲、乙、丙三本一一放进衬了软垫的木匣,贴上封条。道长签了字,把手在匣盖上按了一下,退后一步。车沿着山路往下开,拐过一道弯,就看不见了。
那个秋天,朱怀谷隔几天就上山一趟,在偏殿窗下铺开纸,照着祖父的本子抄。他抄得慢,一天不过几页,写坏一个字,整页重来。道长有时进来添一回茶,在他身后站一会儿,又出去。当年朱秉文替人抄经,想来也是这样。
第二年春天,印好的校勘本寄到了观里,厚厚一大册。道长翻到度亡章,四本并排,下面另起一栏,栏首印着“诵本记录”四个字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书合上,放进经架。
然后他把朱怀谷抄的那一本捧到供桌上,摆在灯旁边,翻开,用一块镇纸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