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散后不久,新一张水汽云图刷了出来。滕睿把它和上一张叠在一起,用铅笔尖在屏幕上比着那条暗色干带的东缘。干带动了,可只动了一点,比他在白板前估的慢了将近一半。
他把两个经度抄进本子,相减,又算了一遍。照这个速度,到五点三十七,切变还压在十一公里上。
他回到指挥大厅。彭立川听他说完,只问了一句:“推到几点?”
“五点四十五。”
“有把握吗?”
“没有。比三十七好。”
彭立川点点头,让记录员改时间。几排座位上有人抬眼看了看他,又低下头去。
又过了十来分钟,下一张云图出来,干带几乎没挪。滕睿再进大厅时,没有人低头了。卫星那边有人把椅子转了过来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还推?”彭立川问。
“五点五十一。”
大厅里静了几秒。窗口五点五十七关,这个减法谁都会做。
彭立川盯着他:“五十一以后,没地方再推了。明白吧?”
“明白。”
“那就五十一。”
回气象室的路上,滕睿想清楚了一件事:他再怎么讲云图,屋里的人也只会等下一张云图。能把这件事定下来的,只有一次真正独立的探空。接收机得换一台,探空仪也得换一批。气球升到十一公里要三十多分钟,最晚五点十分左右就得放出去。
他打电话到探空站。朱青禾听完,几乎没停:“二站有台便携式接收机,在库房最里头铁柜的底层,外面裹着防雨布,检修的人不一定找得到。探空仪那边也有,跟咱们不是一批。”
“三十公里。”
“我现在就走,这个点路上没车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你给二站打个电话,让他们先开库房,把电池充上。”
滕睿打了过去。检修组带班的人刚躺下,听了两句就说:“行,我们起来等她。”
电话放下没多久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郑绍衡走进来,没有坐。他把一张白纸放在滕睿桌上,用手掌抚平。
“滕工,”他声音很轻,“麻烦你把建议写下来,签上名字。”
滕睿看着那张纸,没有伸手。
“不是别的意思。”
郑绍衡说,“十一年里每个决定都有人签字。这个也应该有。”
滕睿懂他的意思。会上那句话,记录员写的是“气象”。这张纸上写的,却是滕睿。往后不管哪一边错了,翻出来的都是这个名字。
他拿起笔,写得很慢:
“一时十七分探空在十一公里附近测到强风切变,五百米内风速由每秒三十米增至六十四米;二时十五分复测,结构相同,高度略高。两次使用同一台接收机、同一批探空仪,不能排除系统误差。数值模式没有这一切变。我无法证明探空是对的。
根据水汽云图,我认为切变与高空槽前干带及其上方的急流有关。这一层很薄,模式分辨不出。干带东移比我预计的慢。
若探空正确,按原时间发射,十一公里处弯曲载荷为限值的百分之一百零八。我建议推迟,以第三次独立探空作最后判断。”
他在最下面签了“滕睿”两个字。
郑绍衡拿起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把纸对折,再对折,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,转身出去了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滕睿坐了一会儿,翻开本子,在“五点五十一”下面写:五点十分,放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