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映那天,四年级的孩子排成两列进了球幕厅,一进门就仰着头叫。陶屿走在队伍中间,看见陶闻笛站在最后一排,只抬了抬下巴。
灯暗下来。雷知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,亮点一炸开,满厅都是“哇”。有孩子站了起来,被老师按回座位。
四十分钟后灯亮了,前排两个孩子还靠在一起睡着。
回到大厅,老师给每人发一张白纸:“记得什么,就画什么。”
陶闻笛把画收上来,一张张翻。红的、橙的、用黄蜡笔涂得发亮的,全是一团光向四周炸开。她一直翻,想找一个星系,找宇宙慢慢冷下来的那一段,找最后那台望远镜。一张也没有。
陶屿那张也是一团火,左下角多了几个小人,站在一条横线上,仰着脸。
“这几个是谁?”
“我们啊。”
陶屿像是嫌她问得笨,“宇宙炸开了,我们在外面看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“姑姑,中间讲温度那段好长,我没听懂。”
那一段她改了很多遍。她怕的事果然发生了;可她写的那些,也一句都没有留下。
苗竞川最后一个过来。他把那叠画从头翻到尾,又翻回来。副馆长在一旁说效果不错,他像没听见。
“全画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赢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
他把画叠整齐,边角拍了好几次,“我做了这么多年特效,没见过一个画面这么管用。它把别的全吃掉了。”
他停了停,“我本来该高兴的。”
那天晚上,人都走了,陶闻笛一个人坐在球幕厅正中。
控制室里的技术员在调试,没注意到她。头顶忽然亮起一张白色网格,从四面一直铺到天顶,把整个厅罩在里面。刚接这个项目那晚她也见过,当时没在意。
这回她看了很久。转过身,背后是网格;仰起头,天顶也是网格。没有哪个位置能从外面看它。她本来就坐在网里。
她起身走到控制室门口:“这张网能整体拉开吗?每一格放大得一样多。”
技术员愣了愣:“改个参数就行。”
网格慢慢撑开。她盯住头顶一个交叉点,四周的点都在离它远去。换一个点,也是这样。她跑到最边上的座位再看,还是一样。谁都在离谁远去。每个座位都可以是中心。
她拨了苗竞川的电话,响了很久他才接,嗓子是哑的。
“你能来一趟吗?开场我知道怎么做了。”
他什么也没问。不到一个小时,他拎着一袋包子进了控制室,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。
她在方格纸上画,他在电脑上做。星系一个个放上交叉点,整张网向四面撑开。第一版里星系也跟着被拉成了椭圆,陶闻笛说:“星系自己不会变大,变的是它们之间的距离。”他骂了一句,重做。第二版网格太亮,把星系盖住了,再改。
天快亮时,两人并排坐在第三排,从头看了一遍。没有爆炸,也没有外面。星系停在各自的交叉点上,随着网格在所有座位上方缓缓撑开,彼此越离越远。
苗竞川很久没出声。厅门开着一道缝,透进一点灰白的光,江上传来一声汽笛。
他揉了揉眼睛,说:“请雷老师来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