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知远来的那天下午,没带讲稿。他自己扶着栏杆走下台阶,在中间一排坐下,靠进座椅里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。
灯暗下去。白色网格从四周升起,罩住整个穹顶,一点点撑开。星系停在交叉点上,彼此慢慢退远。没有光点,没有火球,镜头也不往后拉。
陶闻笛坐在他后面两排,铅笔尖在方格纸上按出一个小坑。
灯亮了。雷知远没动,仍仰头看着那片已经空了的穹顶。
“小陶,我要是坐最后一排呢?”
“那您就是中心。”
“坐门口呢?”
“也是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,那声音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。“那我那场大爆炸,是在哪儿炸的?”
陶闻笛没接话。
他扶着扶手站起来,对过道里的苗竞川说:“录音室明天空着吗?我想重录。”
重录时,他先把稿子上的“一场大爆炸”划掉,又翻到自己加的那句,看了很久,整句划去,在空白处写了几行,推给陶闻笛。
“你看看,这么说行不行。”
她低声念:“开始之前有什么?现在还没有人知道。也许回答这个问题的,就坐在你们中间。”
“没你那么严谨,”雷知远说,“不过这回我没骗人。”
“行。”她答得太快,自己先笑了。
他戴上耳机,朝玻璃那边点点头。那个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上回慢,最后一句几乎是轻轻放下的。
没过多久,星衡光学的人又来了。市场总监一坐下就问望远镜排在第几分钟。总工程师没接他的话,看完网格那段,走到控制台前让技术员倒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
“每个点退开的速度跟距离成正比,”他转过身,“这是对的,做仪器的人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跟我们的望远镜有什么关系?”
“前面全是真的,最后放一台动画望远镜对着宇宙起点,懂行的人一眼就知道是假的。”
他停了停,“孩子在屏幕上看见一台望远镜,转头就忘。在大厅里自己凑上去看一眼,能记好多年。”
市场总监皱着眉想了半天,问:“大厅放得下吗?”
副馆长连忙说放得下。
第二年春天,新节目首映。那台旗舰望远镜立在大厅正中,镜筒对着玻璃幕墙外的江面。学生从目镜前一直排到门口,一个接一个踮起脚,看对岸楼顶的天线,看一只停在栏杆上的鸽子。带队老师催了好几遍,才把他们赶进穹顶。
散场后,陶屿从人群里钻出来,伸手就要她的铅笔。陶闻笛把方格纸也递了过去。他趴在长椅上,横一道竖一道,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网,又在一个交叉点上画了个小人,旁边写了四个字:没有外面。
“这是你?”
“嗯。”
他把纸塞回她手里,“上回那个是错的。”
“哪个?”
“炸开的那个。”
他想了想,“不过挺好看的。”
站在一旁的苗竞川笑出了声。
下一场的学生已经进去了。陶闻笛回到穹顶,站在最后一排后面。灯暗下来,网格从四面升起,越过一排排座位,在所有人头顶慢慢撑开。
她看着那些后脑勺,每一个都坐在网的正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