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知远的名字挂上去以后,星衡光学的态度变了。以前方案发过去,对方总要隔很久才回一句“收到”。这一回,市场总监亲自带着总工程师来了。
穹顶厅的灯暗下去,苗竞川放了粗剪的开场。一个亮点炸开,火球向黑暗里铺展,雷知远低沉的声音压在上面。市场总监一直仰着头,直到灯亮起来才开口。
“震撼。雷老师那一句出来,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”
苗竞川笑了:“观众得看得见才行嘛。”
总监站起来,在过道里走了几步,像在给什么东西量尺寸。“我有个想法。结尾,情绪最高的地方,把我们今年的旗舰望远镜放进去。”
他朝穹顶正中一指,“镜筒慢慢转过去,对准宇宙的起点。然后黑场,出字幕。”
苗竞川已经在点头:“镜筒转过来的时候打个逆光,好看。”
“对准哪儿?”陶闻笛问。
“宇宙的起点啊。”
“那看不到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也觉得太硬,可已经收不回来了。她攥着铅笔,把方格纸翻开又合上。“没有哪台望远镜看得到起点。最远只能看到宇宙微波背景,那时候宇宙大约三十八万岁。再往前,光透不出来,就像隔着一堵墙。您的望远镜再好,也看不到墙后面。”
总监还在笑:“艺术处理嘛,小朋友又不知道。”
“就是因为小朋友不知道。”
她说,“前面四十分钟都在讲我们能看到哪儿,为什么看不到更远。最后插一个广告,告诉他们这台望远镜能看到开始,前面就全白讲了。”
“广告”两个字一落地,厅里安静了。苗竞川低头去看手机。总工程师没说话,抬眼看了看穹顶。
副馆长咳了一声:“小陶,星衡是我们最大的赞助方,人家提的想法,先听完再说。”
转过脸又换了一副口气,“镜头的事我们内部碰一下,原则上没问题。”
“原则上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别在这儿跟客户吵。”
副馆长揉了揉眉心,“这样吧,下周有个四年级的班来参加试映,就放现在这一版。孩子们看完记住什么、喜欢什么,就按什么定。谁也别再争了。”
总监连说好,好,孩子最真实。
散会时已经快中午了。人陆续往外走,总工程师落在最后。等总监的声音消失在走廊里,他又折回来,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陶老师,墙那个我听懂了。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他指了指穹顶,“你们发来的稿子上写,宇宙膨胀没有中心。我干了半辈子光学,这句话一直没想通。没有中心,它从哪儿往外胀?”
陶闻笛愣了一下。好几个星期了,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一句话是什么意思,而不是问能不能删。
她撕下一张方格纸,在格子上点了几个点。“您把这些点当成星系。整张纸均匀地变大,每两个点之间的距离都在变长。您不管站在哪个点上,别的点都在离开您。”
他低头看了很久。“那纸的边呢?纸总有边。”
“……不应该有边。”
“那就不是纸了。”
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,放进口袋,“我回去再想想。下周试映,我能来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