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的上午,陶闻笛提早很久到了录音室。她把稿子摊在调音台边上,拿铅笔又过了一遍开场。其实每个字她都背得出来。
门一开,她先听见的是声音。
“你们这棚子,比我们当年的强多了。”
低,厚,带点笑,和电视里一模一样。她站起来,铅笔掉在地上。雷知远比她想的瘦,头发全白。他弯腰替她捡起铅笔:“还用铅笔?好习惯。你是小陶吧?”
“是。雷老师,我小时候……”
“看我节目长大的。”
他笑着接过去,“这话我听了几十年,回回都高兴。”
他进了录音间,戴上耳机,没试音就念了起来。
“宇宙的膨胀,不是物体在空间里飞散,而是空间本身在伸展……”他停下来,“太硬。”
他换了口气,“很久很久以前,整个宇宙比一粒沙子还小。然后——”他故意一顿,录音师都抬起了头,“一场大爆炸。”
陶闻笛按下对讲键:“雷老师,稿子里特意没用‘爆炸’这个词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孩子们就认这个词。与其让他们自己想,不如我来说,说得好听点。”
他接着念,边念边改。“温度下降”成了“宇宙慢慢冷静下来”,“第一批恒星形成”成了“黑暗里亮起第一盏灯”。陶闻笛在方格纸上一条条记。有几处,她不得不承认比自己写的好。
念完,他又翻回片头。那里只有一行提示:画面全黑,无旁白。雷知远对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,凑近话筒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在开始之前,一切都在安静地等待。”
陶闻笛推门进去。“雷老师,这句不行。没人知道开始之前有什么,连‘之前’有没有意义都不知道。您说‘等待’,就等于说时间开始以前,时间已经在走了。”
雷知远摘下一边耳机,没有生气:“那开始之前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?”
“……也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那就是说,你也证明不了它是错的。”
他把稿子放回谱架,“对吧?”
她张了张嘴。她想说“等待”本身就要有时间,可有些模型里,确实有一个更早的阶段。她想说那些只是假说,可她读博四年,做的也全是假说。哪一边她都驳得倒,自己那边也一样。她捏着铅笔,一句话也没说出来。
雷知远的声音软了下来:“小陶,科学不光是把话说对,还得让人愿意接着听。孩子们要是睡着了,你说得再对,也是说给睡着的人听。”
他重新戴好耳机,冲录音师点点头:“从头来。”
这一遍他没停。大爆炸、安静的等待、黑暗里的第一盏灯,全留下了。
快到中午,苗竞川端着咖啡进来,听了一段回放,眼睛就亮了。
“这个‘然后——’停得好!”
他一拍桌子,“就卡这儿。前面全黑,话音一落,白光从穹顶正中炸开,镜头往后拉,火球铺满整个穹幕。”
他冲陶闻笛扬扬杯子,“空掉的渲染档期,我这就去找厂家要回来。观众得看得见才行嘛。”他掏出手机就出去了。
陶闻笛低头看方格纸,上面一行压着一行,全是改动。她往前翻,想找那句“膨胀没有中心”。翻了两页才找到,挤在箭头中间,小得快看不见了。
监听音箱里,那个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又放了一遍:“一场大爆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