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周以后,脚本改了好几稿,苗竞川终于发来消息:开场做好了,过来看看。
穹顶里的灯全灭了。黑暗正中亮起一个白点,小得像针尖,接着猛地一胀,炸成一团橙红的火球。低音从座椅底下涌上来,前排的技术员下意识往后一靠。镜头缓缓后退,火球越来越小,翻滚着向四周的黑暗里铺开,像在远处看一场烟花。
灯亮了。苗竞川转过身,脸上还带着笑:“怎么样?”
“不行。”
他的笑停在脸上。“哪儿不行?”
“全都不行。”陶闻笛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重了,可已经收不回来。
她翻开方格纸,用铅笔点着刚才火球的位置,“宇宙不是在一块空地方炸开的,没有一片现成的黑暗等着它填进去。您这么一拍,观众就站在外面看了。可是没有外面。”
“我知道没有外面,你第一天就讲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这么做?”
“因为系统只能这么做。”
苗竞川把遥控器往扶手上一搁,“我们放的是东西,东西得摆在某个地方,摄像机也得站在某个地方。你那个'空间本身在变大',我往哪儿放?”
“那就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你说。”
她答不上来。
“陶老师,学校团体来的都是小学生,四十分钟,本来就坐不住。”
他声音不高,语速却快起来,“你给他们一个看不见的东西,他们就睡觉。观众得看得见才行。”
“看见了,记住的却是错的。这是最常见的误解,课本纠正了几十年都没纠正过来,我们花这么多钱再教一遍?”
旁边的年轻技术员低头看手机,谁也不吭声。
苗竞川揉了揉眉心:“测试渲染订在三天以后,一整夜。场地、设备、厂家的工程师都约好了。你先签字,后面我们慢慢改。”
“开场改不了。开场一错,后面四十分钟都在给它补漏洞。”
“那你签不签?”
陶闻笛合上方格纸。“对不起,我不能签。”
“对不起”三个字她说得很小声,“不能签”三个字倒是清清楚楚。
接下来三天,两个人谁也没找谁。苗竞川组里有规矩:编剧没签字的段落,内部放个样片可以,正式渲染不行。他宁可让机器空着,也不愿意让人说他绕过了作者。陶闻笛在办公室里画了一页又一页,纸上全是箭头和圆圈,没有一张能交出去。
渲染那天夜里,穹顶一直黑着。厂家派来的工程师在控制室里等到半夜,打了好几个电话,最后收拾东西走了。
第二天上午,副馆长把他们叫进会议室,门关得很重。
“场地费照付,厂家的加班费照付。人家下回排期还肯不肯给我们留位置,不知道。”
副馆长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,“一个说不能签,一个说不能做,结果什么都没有。我请你们来是干这个的?”
苗竞川没说话。陶闻笛攥着铅笔,指节发白。
“馆里已经请了雷知远老师来录解说。”
陶闻笛抬起头。那个名字她太熟了。小时候,她守着电视等的就是那个低沉的声音。那个声音讲星星,也讲光要走多少年才能到地球。
“雷老师什么分量,你们都清楚。”
副馆长看了两个人一眼,“这个项目现在需要一个权威。他怎么说,就怎么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