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天文馆的《宇宙从哪里来》放了十二年。那天上午,陶闻笛坐在穹顶影院里看完了一整场。旁白的男声每到句尾就沙沙作响,像隔着一层受了潮的旧报纸。星系的图片糊成一团,宇宙的年龄还是十几年前的估算。片尾打出一行字:“根据最新观测”。那是十二年前的最新。前排几个中学生歪着头睡着了,其中一个打起了轻轻的鼾。
灯亮了,副馆长在出口等她。
“看见了吧?”
副馆长朝那排座位抬了抬下巴,“该换掉了。”
办公室里,副馆长把要求一条一条摆出来:“四十分钟,一分钟都不能多。学校团体是大头,小朋友坐在里面不能睡着。周末来的是一家一家的,要让大人看完心里动一动。还有,赞助方是星衡光学,做望远镜的,工程师都很懂行,到时候要来审的。”
“审什么?”
“审你写得对不对呀。”
副馆长笑了,“所以才请你嘛。读过博士的人,总归稳当一点。”
陶闻笛想说她没读完,读了四年就退了。话到嘴边,又觉得这时候纠正人家不太礼貌,只好点了点头。合同当场就签了。
下午,第一次碰头会在放映室后面的视效办公室开。屋子很窄,几台显示器挤在一张桌上,墙上还贴着旧节目发黄的分镜。苗竞川反着跨坐在椅子上,两个投影工程师靠在他身后的柜子边。
“陶老师,你先讲,你要什么画面。”
陶闻笛翻开方格纸,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“整个节目都靠一个画面撑着:膨胀。不是从一个点往外炸开,宇宙没有中心,也没有边。不是星系在空间里往外飞,是空间本身在拉长,相隔足够远的任何两点,距离都在变大。”
苗竞川听完,回头看了工程师一眼。
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开口:“我们这套系统是这样的。先在空间里摆东西,星系也好,粒子也好,再架一台摄像机,从摄像机的位置看过去,渲染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的空间本身变大,总得在一个地方变吧?我们总得从一个地方看吧?”
“不在一个地方。到处都在变。”
“那摄像机放哪儿?”
她张了张嘴,低头在纸上画了几道格子,铅笔停住了。
“我有个办法,”苗竞川说,“从外面看一个球慢慢胀大,又清楚又好看。”
“那就有外面了。宇宙没有外面。”
苗竞川把她的纸拿过去看了看,又递回来。“道理我信你。可是我这人就认一条:观众得看得见才行。你得给我一个看得见的东西。”
会一直开到天黑,谁也没说服谁。
人走光以后,她一个人坐在穹顶下,把旧脚本又翻了一遍。快到半夜,两个技术员进来调设备。灯一暗,一张白色的网格铺满了整个穹顶,从头顶一直落到四周的地平线。细线横平竖直,把一排排空座位和她一起罩在里面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,知道是在校准,又低头在旧脚本上划线。
回到家,已经过了半夜。她在台灯下摊开方格纸,铅笔转了半天,只写下一行字:
膨胀没有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