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里来人那天上午,季望舒正在会议室改第三遍稿。韩立恒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那人夹着黑色文件夹,进门先看了一眼白板上贴满的稿纸。
“季老师,厅里的同志,来通个气。”
来人坐下,文件夹没有打开。“开幕时间要调一下。省里定了,放在建省纪念日那天。”
他笑了笑,“这是好事,规格上去了,领导都要来。”
季望舒问:“写作时间呢?”
“原来留了八个月,现在嘛,四个月。”
他说得很轻松,“我知道紧,厅里也想帮你们分担一点。最后两个厅,晚清和民国,我们那边有审定好的文字,拿去直接用。省得你们为难,也省得再有人写信。”
最后半句他说得很随意,像顺手掸掉袖口上的灰。长桌另一头,蒋知禾的笔停在纸上。
季望舒把面前那摞稿子往里推了推。“审定好的版本,是哪年审的?”
“这个……回头发给你们。”
“好,我们先看看。”
来人走后,韩立恒没回办公室,跟着她进了走廊。
“季老师,说句实在话,这个台阶你得下。”
“台阶?”
“人家是来送台阶的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四个月,八十四块牌子,定稿的有几块?那封信还在厅里放着,没说就算完了。用厅里的文本,工期赶上了,信也不用回了。”
“那蒋知禾写的那块,就不用了。”
韩立恒顿了一下。“一个年轻人的初稿,又不署名,谁会记得。”
“她记得。”
他叹了口气,没再往下说。
那天晚上,会议室的灯又亮到很晚。项目组已经这样熬了好些天,打印机一直是热的。蒋知禾把晚清一厅的稿子整理好,夹进文件夹,放到季望舒桌上。
“季老师,要不就用厅里的吧。”
季望舒抬起头。
“大家这么熬,说到底是因为那块牌子。”
她声音很平,眼睛却看着桌角,“我要是写得软一点,或者早点说那是我爷爷,也不至于这样。”
“开幕日提前,跟你爷爷的信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没有关系,事情都是从我这儿开始的。”
她把文件夹又往前推了推,“我不是赌气,就是不想再拖累大家。”
季望舒没碰那个文件夹。“先回去睡觉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上楼看看。”
二楼已经清空,四周围着施工挡板。从东汉末到隋朝统一的那面墙刚刷过底漆,什么也没挂。她站在墙前,习惯性地摸出秒表,按下去,又按停。秒表只会算秒。
她在心里算日子。四个月,一百二十天出头。北京的简牍借不到,这面墙仍旧是空的,从这头走到那头,用不了四十秒。最后两个厅,他们写的字也许过几天就换成别人的了。观众从汉走到唐,中间照旧是一条走廊。走到最后,他们读到的是一段她没写过、也不知道出自谁手的话。
下楼时,韩立恒办公室的门缝里还透着光。她敲了敲门。
“韩馆长,厅里那边,给我一天时间。”
韩立恒抬起头,看了她一会儿。“他们等着回话。”
“就一天。”
他拿起笔,在台历上画了个圈。“明天下班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