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的老先生陆续回了意见,蒋秉钧那份迟迟没来。几个星期后它到了,却是从省文化厅转回来的:一张转办单,后面附着一封信的复印件。
信是手写的,三页,字一笔一画,像刻出来的。头一句是:“晚清一厅说明牌初稿,歪曲历史。”下面列了三条:只写赔款与饥荒;洋务、新政只字不提;拿一个县的账本,代替整个时代。落款:蒋秉钧。
韩立恒把复印件放在季望舒桌上,自己没坐。
“厅里没表态,只说请我们妥善处理。”
他说,“妥善处理,就是先交一份书面说明:这段话怎么来的,依据是什么,谁看过。”
“依据都附在稿子后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转办单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可人家看的不光是这一块。上回会上我担心的那种读法,现在有人替我写出来了。”
他走后,蒋知禾拿起复印件,盯着落款看了很久。
“是我爷爷。”
季望舒抬起头。
“他不知道是我写的。”
蒋知禾把纸放回去,边角对得很齐,“寄稿子那天我看见信封了,没吭声。我以为他看完会打电话骂我两句,就过去了。”
“他平时骂你?”
“骂。骂完给我夹菜。”
她想笑,没笑出来,“季老师,要不那块牌子我改。”
“先别动。”
季望舒把复印件折起来,“我去见他。”
老家属院就在博物馆后头,楼道里停着几辆旧自行车。蒋秉钧开门时穿着一件洗薄了的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他没寒暄,从柜子里抱出一个蓝布面的文件夹。
“一九八五年的。”
他翻到中间,“你看这段。”
稿纸已经发黄,写的是江南制造局,讲机器,讲译书,讲第一批学徒。页边一行红笔:片面,只见机器,不见人民疾苦。
“就为这一段,开了三次会。”
老人说,“我没删,后来原样上了墙。”
“您当时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机器也是历史。不写它,后来的人以为那几十年只剩挨打。”
他看着她,“现在你们又只剩挨打了。”
“不是挨打。”
季望舒说得很慢,“是挨打的钱从哪儿来。一个县,一本账,每一笔都对得上。”
“账是真的,我不怀疑。可三百个字,你挑了这本账,就没挑别的。挑什么,就是说什么。”
“您当年挑了机器。”
老人没接话,把文件夹合上,过了一会儿又打开。
那天下午,他们从赔款摊派说到洋务办厂,从铁路说到废科举。窗外的光从桌面移到了墙上。中间他问过一次稿子是谁写的,她说是项目组写的,由她负责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天快黑时,她问那封信能不能收回。
“寄出去,就是我的意见。”
蒋秉钧说,“我八十一了,要说的话不多,说了不收。你们改不改,是你们的事。”
出了家属院,路灯已经亮了。季望舒在公交站掏出那张复印件。韩立恒要的说明是写给厅里的,老人的信也是,看的不过两三个人。他们争了一下午,墙前面的观众一个字也听不见。
她把复印件翻过来,垫在膝盖上,写了两行:牌子不改。回答要让人看得见。
车进站了。她把纸折好,放回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