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函来得比季望舒预想的快。那天下午,韩立恒亲自把它送到项目组。他没有坐,就站在那张堆满图纸的长桌边,等她看完。
信只有一页。对方先客气地肯定了“贵馆的改陈思路”,然后列了两条:这组简牍等级太高,出借须层层报批;而且对方自己的展览也要用到它们,展期冲突。结论是“不予出借,敬请谅解”。
季望舒看了两遍,把信折好,压在秒表底下。
“季老师,”韩立恒咳了一声,“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桌上铺着新陈列的平面图。从东汉末到隋朝统一那一段,她用铅笔画成了一个完整的展厅。旁边贴着展品清单,那一格到今天还空着。
韩立恒的目光也落在那一格上。他斟酌了一会儿:“我是这么想的啊。没东西的地方,硬撑也撑不住。这一段要不……还先当走廊?墙上做几块图版,观众走得顺,咱们也稳当。”
“走廊。”季望舒重复了一遍,没有往下说。
蒋知禾一直在旁边整理普查照片,这时抬起头:“其实县馆里有东西。”
两个人都看向她。
“我跑过的几个县,库房里陶仓摞得比人还高。还有石磨、铁犁铧,有一批砖上刻着田界,哪家的地到哪儿,刻得清清楚楚。从来没展出过,有的连号都没编。”
韩立恒眼睛亮了一下,转头看季望舒。
季望舒想了想,摇头。“那些东西哪个县都有,哪个朝代都有。一面墙的陶仓,观众能看出什么?看出这四百年里人也种地、也吃饭。这谁不知道?撑不起一个时代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再想别的办法。”她说得很慢,口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蒋知禾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低头接着翻照片。
韩立恒走后,季望舒在那一格旁边画了个问号,又转过身来。“进度不能停。晚清那一厅,最后那几十年,你先试着写一块。”
“我写?”
“你写得快。”
没过几天,稿子就放到了她桌上。
蒋知禾没有从朝廷写起,而是从一本田赋账册写起。那本账册锁在她普查过的一座县馆里,记着那个县几十年的钱粮。说明牌上写:赔款摊到省,省里摊到县,县里再按亩摊到每一户;县衙借着摊派加征,账上的名目一年比一年多;到了灾年,田赋照收,一家人饿死或逃荒了,户名旁就注上“绝户”两个字,欠下的那一份再摊给邻里。最后一句是:“这一年,该县田赋照数征齐。”
季望舒按下秒表,读了一遍,一分多钟。她又读了一遍,只划掉一个形容词。
“够狠。”
她说,“每一句都对得上账册?”
“每一页我都拍了照。”
按馆里的老规矩,初稿一律不署名,由办公室统一寄给旧陈列的几位原作者征求意见。韩立恒说,这规矩他进馆时就有了:“老先生们先看过,心里有数,往后少些麻烦。”
寄信那天,办公室把信封在桌上排开。蒋知禾帮着装稿子,装到其中一封时,手停了一下。信封上写的是蒋秉钧,地址是博物馆的老家属院。
她把稿子塞进去,封好口,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