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证会开在几天后的下午,地点是三楼小会议室。窗帘拉着,投影仪的风扇一直在响。几位专家翻着提案,有人点头,有人在页边画问号。轮到谁发言,谁就说几句“思路新颖”“值得探索”。
韩立恒最后一个发言。他没开投影,只把提案摊在面前,笔尖压在第一页的标题上。
“学术上的事我不懂,我就说两个字。”
他顿了顿,“时期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“原来的陈列,汉厅、唐厅、明厅,进门一看就明白。战国、五代、民国几段成了走廊,这个我认。可这份方案把朝代全拆了,换成'时期'。”
他又念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“时——期。外面的人从头走到尾,会怎么读?王朝来来去去,只有老百姓的赋税不变。”
季望舒放下笔。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
韩立恒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可展厅不是论文,没有脚注,也没人站在旁边听你解释。厅里的领导来看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两个字。到时候有人说我们借展厅表达政治立场,我拿什么去答?”
一位老专家咳了一声,低头喝茶。
季望舒看着提案里那两个字。这两个字她改过很多遍,每一遍想的都是准不准确,从没想过有人会从另一头读它,把它读成一句口号。同样两个字,在她这里是一种分法,到了外面的人眼里,却是一种立场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说得比平时还慢:“那就先不谈观点,谈证据。每一段都用实物说话。讲一个时代怎么收税,就摆出那个时代的账、仓、量器。摆不出东西的地方,墙上不下结论。”
“朝代名呢?”
“保留,放在各厅的副标题里。”
韩立恒把眼镜戴回去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像是在核对一个数字。“行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他抬起头,“你这条线要立得住,得有东西撑着。墙上空着,光靠几块说明牌,撑不住。”
散了会,季望舒没回办公室,直接带蒋知禾下了地下库房。
库房里常年恒温,进门要换鞋。保管员抱来几本台账,铁柜按编号一直排到库房深处。蒋知禾念,季望舒在本子上画格子,按时代一格一格往里填。
清点了好几天,格子里的规律已经藏不住了。金带扣、银碗、铜镜、三彩马、成队的陶俑,绝大多数出自汉、唐、明三个时代的大墓,都是富贵人家带进坟里的东西。
“满库房都在讲有钱人怎么过日子。”
蒋知禾合上台账,“墓主人吃得饱,这个用不着证明。”
季望舒没接话,把本子翻到中间。那几页几乎是空的。从东汉末年到隋朝统一,将近四百年,跟粮食、赋税沾边的东西,她只填进去一行:一块残陶片,用途待考,出土地点不详。
蒋知禾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四百年,就这一块?”
“就这一块。”
当天夜里,季望舒在办公室起草借展申请,收件方是北京一家国家级博物馆。她要借的是一组简牍,上面一户一户记着人口、田亩和该交的租税。“借展理由”那一栏,她写了满满一页,又一句一句删掉,最后只留下一行:没有这组简牍,本馆这一段陈列无法成立。
第二天一早,申请连同陈列大纲一起寄往了北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