聘书是开春后送到系里的。季望舒看了两遍,签了字,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省博物馆。
韩立恒在二楼展厅门口等她,手里夹着一本设计方案,封面上贴满了黄色便签。
“季教授,先跟您交个底。”
他翻开一页,“全馆说明牌,八十四块,一块不能多,每块不超过三百字。设计院定的,厅里也批了。”
“八十四块。”
她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九百米的墙。”
“九百米。”
韩立恒合上方案,“您先走一圈,走完咱们再商量。”
旧陈列是一九八〇年代布置的。一个朝代一个厅,入口上方写着朝代名和起止年份。汉、唐两厅高大宽敞,柜里的灯光偏暖,照得器物发亮。季望舒走得很慢,每块说明牌都从头读到尾。几乎每一块的头一句都差不多:某年,某人建立某朝,定都某地。
从周代厅出来,展厅忽然收窄,变成一条走廊。墙上挂着一幅地图,柜里只有两件铜兵器,门边的小牌子写着“战国”。
“这就是战国?”
“过渡一下。”
韩立恒说,“东西少,没单独设厅。”
后来她又走过两条这样的走廊。一条夹在唐和宋之间,写着“五代”。另一条在最后,写着“民国”,走到头就是出口。
她回到五代走廊停下来,从包里拿出一只秒表。
韩立恒愣了一下: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习惯。”
她说,“您忙您的,我待一会儿。”
他没走,站在一旁看。一个旅行团涌进来,又涌出去。一个孩子拽着妈妈往前跑。一位老人在地图前多站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季望舒每按一次秒表,就在本子上记一个数。快一个钟头后,她算了算。
“平均四十秒。”
“不少了。”
韩立恒说,“我还以为二十秒。”
“五十多年,四十秒。”
韩立恒没接话。
她抬头看墙上的说明牌:某年,朱温灭唐……下面是一串年号和皇帝的名字。她忽然明白,这九百米其实只讲了一件事:谁坐了天下。那些年里人靠什么吃饱,税交给了谁,又是怎样被一户一户登记在册、被人管着的,墙上几乎一个字也没有。而这正是她半辈子都在查的东西。
韩立恒给她配的助手叫蒋知禾,二十六岁,刚读完硕士,常往县里跑普查。当天晚上,两人留在项目组办公室没走。蒋知禾打字飞快,季望舒说一句,她已经敲出三句。
快到半夜,蒋知禾把刚打印出来的初稿推过来:“季老师,干脆别按朝代分了。按时期分段,走廊全拆了,改成展厅。”
季望舒看了很久,拿笔把“时期”两个字圈起来,又把后面两段整段划掉。
“太长。说清三件事就够:不按朝代分厅,按时期分段,走廊改成展厅。”
“那走廊里放什么?”
“先不写,等看过库房再说。”
快天亮时,蒋知禾问题目怎么起。
“《中国通史陈列改陈提案》。”
“这也太老实了。”
“老实点好。”
早上,季望舒把打印好的提案装进牛皮纸袋,穿过还没开门的展厅,走到副馆长办公室门口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没人,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。她走进去,把纸袋放在那本贴满便签的设计方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