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腊月,青溪下起雪来。守拙斋早已关了门,门前的雪没有人扫。
这天傍晚,廖德丰从外面回来,跺掉鞋上的雪,对儿子说:“你师母托人捎了话,先生着了凉,躺下了,咳得厉害。”
景行正在灯下看书,手指停在书页上。
“去不去,你自己定。”廖德丰把伞靠在墙边,没再多说。
头一天,景行走到守拙斋前的石桥上,站了一会儿,又走了回来。第二天他没出门,把一篇文章从头到尾重抄了一遍。砚台里的墨结了一层薄冰,他手冻得发僵,抄得很急。
第三天午后,他才去敲门。
开门的是师母。她看了他一眼,侧身让他进来,什么也没问。
卧房里光线暗,炭盆里只剩几块炭,半红不黑地烧着。先生躺在床上,听见脚步声,咳了两声,把脸转向了墙。
“先生,学生来看您了。”
没有回答。被子底下的肩膀,比从前窄了许多。
景行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,从怀里取出那几页纸。
“学生写了一篇文章,是预备带去学堂的。学生……想念给先生听。”
床上仍旧没有声音。他展开纸,念道:“《孔子好学论》。”
他念得很慢。开头两句破题,用的还是先生教的路子。孔子说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”。十五岁,比他现在还小一岁。文章接着说,孔子立志向学的时候,世上还没有科举,也没有考官。他向老子问礼,向乐师学琴,进了太庙,每件事都要问人;三个人一起走路,其中就一定有他的老师。他学,是因为想知道,不是因为有人要考他。
念到最后一段,景行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……故夫子之好学,非以求仕,学即所求也。”
念完了,屋里很静。雪落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先生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久得景行以为他睡着了,先生才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:“笔。”
师母一直站在门边,好像就在等这一个字。她转身去了书房,回来时一手拿着那支朱笔,一手端着砚台。砚台里的朱墨早干了,她倒了一点水,坐在床边,一圈一圈慢慢磨开。
先生撑着坐起来,背靠着墙。师母拿一块木板垫在他膝上。他接过文章,凑到窗下的亮处,眯起眼睛。
朱笔落了下去。“夫”字上面一横写得太长,他圈出来,在旁边端端正正补写了一个。“志”字的心字底散了,又是一个圈。“问”字的门框歪向一边,再一个圈。
景行看着那支笔从这一行移到下一行,从这一页移到下一页。他等着它停在“非以求仕”那几个字上,等着那道熟悉的红杠落下来。
它没有停。
先生看到最后一页,又翻回第一页,看了一会儿,把文章递还给他。
“字要写端正。”
他说完,又咳了一阵,“到了上海,也是一样。”
景行接过来,纸上的朱墨还没干。他张了张嘴,先生已经慢慢躺了回去,又把脸转向了墙。
景行站起来,对着床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师母送他到门口,替他拉开门闩。外面的雪比来时大了。
他走进雪里。走到石桥上,他还听得见身后的咳嗽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