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景行向先生告假。
“家父要去上海进一批冬货,叫学生跟着点货记账,来回三天。”
徐守拙正在批卷子,朱笔没停。“去吧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抽出一张纸,写了四个字递过来,“路上做,回来交。”
纸上是“君子不器”。景行双手接过,折好,揣进怀里,一路上都觉得那里沉甸甸的。
江南育才学堂的考场是一间洋式讲堂。墙上挂着一只西洋钟,每走一格都听得清清楚楚。黑板上写着题目:论今日中国之学。
景行提起笔,手比心先动了。破题,承题,起讲,先生六年来一个字一个字逼出来的规矩,到这时自己就排好了队。他破题写道:“学无中西,求其实而已。”承题接着说,圣人之学本为经世致用,后人只把它当作求官的台阶,才渐渐空了。往下,他才把算学、格致、各国地理一样一样放进去。字是先生那样的字,一笔不歪;话却是先生从没听过的话。
回到青溪的第二天,他照常坐进了守拙斋。那篇《君子不器》是在客栈的油灯下赶出来的。先生圈了两处,在页边写了“尚可”,别的什么也没问。
日子照旧过去:背书,作文,领回满纸朱批。景行几乎以为,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。
考完一个星期后的傍晚,父亲从茶馆回来,把一份《申报》摊在饭桌上,手指点着其中一栏,笑得合不拢嘴。秋天里,也是这样一张报纸,被父亲送进了守拙斋。如今上面印着江南育才学堂的录取名单,第三名:廖景行。
第二天一早,邹秀芸在门口等他。她手里托着书房那盏油灯,灯碗里一滴油也没有了。
“昨儿下午,他去了一趟茶馆。”
她说,“多少年没进过茶馆的人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那盏灯,“回来就进了书房,灯点了一夜,油都熬干了。”
景行没有说话。
“他叫你进去。”
书房里比往常暖。书案边生着一盆炭火,烧得通红。案上码着几捆卷子,都用麻绳扎好,景行一眼就认出来,是他这六年交上去的文章。旁边另放着一小沓薄纸,是他留在自己书桌抽屉里的新学草稿,最上面那张抄着二十六个英文字母。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。
徐守拙坐在炭盆前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三天。”
他说,“点货。”
“先生,学生……”
“考的什么题?”
“论今日中国之学。”
“怎么破的?”
景行低声念了一遍。徐守拙听完,半天没有出声。景行几乎以为他要伸手去拿朱笔。
“破得不坏。”
先生终于说,“是我教的。”
他解开第一捆,拿起最上面一张。景行认出那几行稚气的字,是他进门头一年写的“学而时习之”。徐守拙把它送进炭盆,纸边一卷,火苗窜了起来。
第二张,第三张。他不再看上面写的是什么,一张接一张,手很稳,像平常翻书。烧到那沓新学草稿时,他停了一下,把那张英文字母抽出来,单独扔了进去。
“我教你孔孟,教了六年。”
他盯着火,“你拿我教的法子,去给洋人的学问做文章。孔夫子之道,就这样叫你背弃了。”
“先生,学生没有……”
“你走吧。往后不必再来。守拙斋没有你这个学生。”
炭盆里最后一点纸烧完了,只剩一层灰白的灰,还在微微地动。
景行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在青砖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先生始终看着那盆火,没有看他一眼。
他站起来,退出书房。院子里,师母还站在原地,手里托着那盏空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