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不过个把月,守拙斋的书桌一张接一张空了。
先走的是豆腐坊家的小儿子。他爹一早挑着空担子来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屋,说城里南货店缺个学徒,托人说好了,过几天就去。说着,把儿子桌上的《论语》《孟子》一本本收进布包,眼睛始终没离开桌面。
先生端坐着,只说了一句:“去吧。学手艺,先学规矩。”
又过了些日子,药铺掌柜领着两个儿子来了。城隍庙里新开了县立小学堂,除了读经,还教算术和体操。掌柜一进门就作揖,话说得十分周到:“徐先生,县里劝了好几回,我们做小买卖的,实在不好不去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
先生没有起身,“书在桌上,自己拿。”
两个孩子抱着书往外走,小的那个回头冲景行挤了挤眼,被他爹一把拽出了门。先生提起朱笔,在点名册上把两个名字各划了一道,笔画仍旧端端正正。
后来来收书的家长,多半挑先生午睡的时候,跟师母说几句话,抱了书就走。有一回正撞上先生从书房出来,那人低头叫了声“徐先生”,脚下却一步没停。
束脩渐渐收不上来了。有人托人带话,问能不能少收些,好歹让孩子读完这一冬。先生亲自把带话的人送到门口,客客气气,话却一句不松:“守拙斋的束脩,多少年就是这个数。读书不是买菜,没有讲价的道理。”
题照旧出,文照旧改。屋里只剩下几个人,景行卷子上的红字反倒比从前更密了。
景行先察觉到的是声音。从前师母给先生续茶,腕上那只银镯子总会在杯沿上轻轻碰一下,叮的一声。这几天倒茶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他抬眼一看,她手腕上空空的,发髻里那根玉簪也换成了一根木簪子。
他没敢问。
那天傍晚,别的学生都走了,景行留下来帮师母收院里晒的被子。师母踮脚去够竹竿,一张折着的纸从袖口滑出来,落在他鞋边。他弯腰捡起,纸折得不严,露出半边:是一张当票,盖着当铺的红印,墨笔写着“银镯一只,玉簪一支”。
师母伸手接了过去,重新折好,塞回袖子里。
“别跟你先生说。”
“师母,这……”
“他这辈子,就剩这间屋子了。”她朝书房看了一眼。窗纸上映着先生的影子,正低头改卷子,腰板挺得笔直。
景行抱着被子,半天才说出话来:“学费的事,我回去跟我爹说,让他……”
“不是为这个。”
师母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你也别往自己身上想。我当了它们,是让他把书体体面面地教完,不是拿来拴住你的。”
景行愣在那里。
师母从他怀里接过被子,转身进了屋。
回家的路上,景行一直在想这句话。这些日子他天天照常来上学,照常交卷子,心里总觉得只要自己还坐在那张书桌前,就算对得起先生了。至于上海那边,他一直在等——等父亲不再提,等先生先开口,等日子自己替他拿主意。
现在连这点借口也没有了。
到家时,父亲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景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手敲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