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德丰把那团报纸在书案上摊开,用手掌压平。报纸正好盖住景行那篇改到一半的文章,朱笔画的红圈从底下露出一角。
徐守拙没有低头去看。
“报馆里的人靠什么吃饭?”
他说,“靠的就是耸人听闻。”
“先生,上谕的原文都登出来了——”
“科举行了一千多年。”
徐守拙打断他,声音并不高,“从隋唐到本朝,哪一代离得开它?报上一句话,就停了?”
他把报纸推到书案角上,抽出底下的文章,重新提起朱笔。“景行,承题第二句,再念一遍。”
景行看了父亲一眼。廖德丰站了片刻,终于拱了拱手,转身出去了。
第二天,守拙斋照常开门。几个年纪小的学生在底下交头接耳,徐守拙拿戒尺在案上一敲,屋里立刻安静了。他讲的仍是八股,给景行出的题目却比往常难了许多。有的取自《中庸》里最冷僻的一章,有的把《孟子》里两句毫不相干的话接在一起,要他从缝隙里做出文章来。
“限一个时辰。”
徐守拙说,“明年童试,考官不会等你。”
那张报纸一直压在书案角上的镇纸底下,谁也没去动它。
几天后,廖德丰又来了。这回他换了一身新长衫,提着两盒点心,进门先作了个揖,在客座上坐得端端正正。邹秀芸奉上茶,退到门边。
“先生,景行的事,我想了好几夜。”
廖德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“上海有个江南育才学堂,新办的,教算学、格致,还教英文。我托朋友给景行留了个名额。初冬考一场,考过了就能进。”
站在一旁的景行听见“格致”两个字,悄悄抬起了眼睛。
徐守拙没有接信。
“算学是账房先生的本事。格致、英文,学了这些,他还读不读圣贤书?”
“读。可读了圣贤书,往后拿去考什么呢?”
廖德丰把信放在茶几上,“先生,这条路已经断了。”
“断了?”
徐守拙站起来,“我教他六年,教的是做人的根本,不是敲门砖!”
“先生既然说不是敲门砖,那门关了,又有什么要紧?让他去学点新东西——”
“新学是什么?是丢了自家的根本,去捡洋人的皮毛!”
徐守拙的手按在桌沿上,“这是背弃真学问!”
廖德丰也站了起来。“先生,我是个生意人,不会讲大道理。我只知道这孩子才十六岁,往后还有几十年要过。”
他转过头,“景行,你自己说。”
景行站在两人中间。父亲在看他,先生也在看他。先生的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朱砂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门边,邹秀芸轻声说:“茶凉了,我去换一壶。”
她端着茶盘出去,屋里谁也没再开口。过了一会儿,廖德丰收起那封信,作了个揖,走了。徐守拙坐回原处,对景行说:“今天的题目,做完再走。”
景行做完文章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从后院出来,经过书房,看见窗纸上透着灯光,门没有关严。
先生一个人坐在灯下,两手捧着那张《申报》,凑得很近,逐字逐句地看那道上谕。看到末尾,又从头看起。
报纸的边角在灯下微微发颤。景行起初以为是门缝里进了风,再一看,灯火一动也不动。
抖的是先生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