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桂花开过了最盛的那几天,风一吹就往下落。早上邹秀芸刚扫过一遍,到了午后,青石板上又铺了薄薄一层,连书房的窗台上也落了几粒。
书房里只剩一个学生。别的孩子念完上午的书,已经放回家去了,徐守拙单把廖景行留了下来。
“'吾十有五而志于学',破题再念一遍。”
景行站起来,念道:“圣人自述其学,而溯其始于志焉。”
徐守拙没有抬头,手里的朱笔在那一行旁边重重画了一道。“平。”
他说,“意思不错,可是没有力气。考官一天要看几百本卷子,你这一句,他眼睛扫过去就忘了。”
“学生再改。”
“不急。先说承题。”徐守拙把卷子翻过来。
纸上已经满是红圈红杠,连空白处都挤着密密麻麻的批语。“破题是开门,承题是进门。门开在东边,你人怎么跑到西边去了?”
他用笔杆点着纸,“前面写'志',后面却大谈'学','志'字就落空了。”
景行低头看了一会儿,脸慢慢红起来。“先生说得是。”
“十五岁志于学,”徐守拙放下笔,语气缓了一些,“你今年十六,不算晚。明年春天童试,以你的文章,中个秀才是稳的。到了秋天——”他停了停,“到了秋天,就该去省城了。”
景行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先生说的是乡试,也知道先生去省城考过七次。他还知道一件先生不知道的事:父亲从上海带回来的报纸,他偷偷翻过几张,上面常常出现“学堂”两个字。
邹秀芸端着茶进来,先给丈夫放了一杯,又在景行手边放了一杯。她腕上那只银镯子碰着茶盘,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没有马上出去,站在门边,看了看桌上那张红透了的卷子,又看了看丈夫。徐守拙正捋着胡子,嘴角往上提着,提得很不明显,可她看出来了。这样的神情,她有好些年没见过了。
“景行的字,”徐守拙对她说,像是随口一提,“比我十六岁时写得好。”
邹秀芸点点头,只说了一句:“趁热喝。”
没过多久,廖家布庄的伙计送来一匹布,是宝蓝色的绸子,用油纸仔仔细细包着。
“我们东家说,先生身上这件长衫穿了好些年了,该做件新的。”
伙计笑着说,“东家今天在茶馆有生意要谈,改天再亲自来拜见先生。”
徐守拙摸了摸布面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邹秀芸替他收下,塞给伙计几个铜板。
伙计走了,徐守拙才开口:“先收着。等景行中了秀才,去省城那天,我穿着它送他上船。”
说完他又回到书房,重新出了一道题,让景行当场作破题,作一句,他划一句,一直作到太阳偏西。
天快黑的时候,院门被人推开了。廖德丰没让人通报,自己快步走了进来。他长衫的下摆沾了泥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攥着一份报纸,攥得皱成了一团。
“廖兄?”
徐守拙站起来,“不是说改天——”
“先生,”廖德丰喘了口气,看了儿子一眼,又转向徐守拙,“刚从上海来的《申报》,茶馆里都传开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好像这句话很难出口。
“朝廷下了旨,立停科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