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致远的办公室在主楼走廊尽头,从窗口能看见反射面的一角,有几块面板颜色发暗。他没急着开口,先烧水、烫杯,泡了两杯绿茶,把一杯推到她面前。
“坐。你那几张图,我大概猜得到。”
丁砚秋把折叠图摊开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零点七三一八秒,二〇一一年的数据里也有,只是弱一些。”
她说,“周期变长的幅度,正好符合自转减慢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语气很平,“这个源我们一直都知道,目录里写的是耀发源。当年分类分错了,改过来就是。这算不上新发现。”
“您当年写的是'疑为'。”
郭致远端起杯子吹了吹,又放下。“疑为,后来也就定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小丁,维修经费的评审还没走完。这个时候发出去,记者会怎么写?'观测站十五年视而不见'。丢脸的不是我一个人,是整个站,是楼下每一个熬夜的人。”
她想说,那行字是您写的,不是楼下的人写的。话到嘴边,只剩一句:“论文里我会写清楚,数据是谁观测的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“茶凉了,我给你续一点。”
她没等他续,收起图出了门。
几天后的傍晚,郭蕙宁打来视频电话。屏幕里是她学校的办公室,身后的书架上歪歪斜斜塞满了论文。
“致远给我打过电话了。”
她开门见山,“你的图我也看了,信号是真的。可你现在拿出去,用的是变形的面板、老接收机,审稿人第一个问题就是系统误差。等半年。面板修好了,新接收机装上,数据干净了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半年以后,它还是那颗脉冲星。”
“所以也不差这半年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非要我等?”
郭蕙宁停了一下,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。“我是你导师。我不想你的名字跟一篇让人抓住把柄的文章连在一起。”
挂了电话,丁砚秋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坐了很久。导师的话句句在理,可她还是忍不住想:这番话,是为她说的,还是为弟弟说的?
剩下的观测时间,她一个小时也没浪费。最后一个夜晚,冯守川照旧提着茶壶上来,给她倒满,就在旁边坐着,一直坐到天快亮。最后一次扫描结束,她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,又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冯守川拧上壶盖:“明天脚手架就进场了。”
第二天下午,维修队的卡车开进山谷,钢管一根根搭成脚手架,立到反射面边上,敲击声在山谷里来回撞。丁砚秋回到宿舍,摊开站区周围的地形图。西边,老鹰岭的等高线挤成一团,铁塔的位置被她画过一个圈。
她盯着那个圈,忽然明白过来:她一直在想办法证明信号不是从这座山上来的。可只要换一个地方,换一条完全不同的地平线,这座山根本就不在视野里。
她打开电脑,把国内的射电站一个个查过去,最后停在新疆天山脚下的一座。那里的天线口径小得多,可四周的山,地平线上的每一样东西,都和这里完全不同。
当晚,她写好申请,坐标、周期、理由,一条条列清楚。点了发送,她翻回画着大问号的那一页,在旁边写了三个字:换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