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疆的回信是三天后到的,只有几行:台长自由支配时间,四小时,安排在下周。末尾附了一句:那几天山里可能下雪,路况请提前打听。
丁砚秋订了最早的航班飞乌鲁木齐。下了飞机,站里派来的车接上她往山里开,越走云越低。过了一道山口,雪下来了,细细的,落在挡风玻璃上,一会儿就化成了水。司机说今年的初雪来得早。她嗯了一声,膝盖上摊着笔记本,把贵州那几夜的参数又抄了一遍。
站里的天线比贵州那台望远镜小得多,立在一片缓坡上,四周的山顶全白了。值班的小伙子帮她输入坐标,看了一眼方位,说:“你这个源,在我们这儿是朝东南边看过去的。”
东南边只有雪山。
头两个小时,屏幕上只有噪声。小伙子烧了一壶水,问她要不要先吃点东西,她摇了摇头。第三个小时,她把周期设成零点七三一八秒,开始折叠。
图像一行行刷出来。在同一个相位上,一道窄窄的亮线显了出来,越来越清楚。
她没出声,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时间、方位、信噪比。新疆测出的周期和贵州的完全一致。再把二〇一一年的结果放进来,十五年里它转慢的速度也正好对得上。
小伙子凑过来:“真的?”
“天上的。”她说。
回到贵州,望远镜已经被脚手架围了大半,切割机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响。她把自己关在宿舍一个星期,把论文写了出来。
数据来源那一节她写得最慢:二〇一一年的观测由郭致远完成,日期、时长、接收机,一项不落。正文从头到尾称它为脉冲星,只在它第一次出现的地方加了一个脚注:该源曾在观测站内部目录中被归类为耀发源。
她把打印稿送到郭致远的办公室。他让她坐,戴上眼镜,从第一页看起。手边的茶一直没碰。翻到数据来源那一页,他停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要说点什么。最后他拿起笔,划掉一个日期,在旁边写了另一个。
“那晚是前半夜开始的,过了十二点我才补的日志,日期写成了第二天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,把稿子推了回来。
“脚注就这样吧。”
稿子转到郭蕙宁那里,她看了两天,打来电话。
“新疆那四个小时,原始数据都留着吧?”
“留着,两边的都留着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“致远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她没再问。当天晚上,系统里导师意见一栏多了四个字:同意投稿。
论文发出去那天傍晚,丁砚秋走到望远镜底下。冯守川站在脚手架旁,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,手里还是那壶茶。几块拆下来的旧面板靠在支架边上,侧着看,能看出表面微微拱起。
“发出去了?”
“发出去了。”
他抬起下巴,指了指那口拆了一半的锅。
“半年。修好了,它看得更清楚。”
他倒了一杯茶,递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