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雾反倒浓了。山路一弯接着一弯,车灯照出去不过十来米。护栏外面是什么,她看不见,只听得见底下有水响。快到岭脚,一块黄牌子横在路中间:前方塌方,禁止通行。她下车走过去看,半边路被泥石埋住,另半边悬在空中。她回到车上,对着地图找了半天,只找到一条绕到岭北的县道。
到老鹰岭下的村子,已经过了中午。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坐在门口剥玉米。听她问起铁塔,老板娘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是管铁塔的?”
“不是,我在山那边的望远镜上班。”
“哦,那口大锅。”
老板娘把玉米扔进筐里,“塔外头围着铁丝网,钥匙在维护师傅手上。他明天才上来巡检。”
那天夜里,她把车停在小卖部旁边,把塞箱子的那件旧外套盖在身上,睡了几个钟头。保温杯里的茶早就凉了,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第二天上午,维护师傅骑着摩托车上来了。他三十来岁,听她说明来意,直摇头。
“不行不行,外人不能进,出了事我担不起。”
“我不碰你的设备,就站在边上量。”
她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,递过去,“你看这个信号,每次都是望远镜朝西才有。西边就你这一座塔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手写的数字和箭头。“看不懂。”
“要真是你们的塔,我总得写进报告,到时候你们公司也得派人来查。要不是,我量完就走,以后再不来麻烦你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几秒,笑了一下,掏出钥匙。“你这人,比我们片区经理还难缠。”
她在塔下支起天线,把灰箱子放在一块平石头上,从中午一直守到天黑。频谱仪屏幕上,铁塔的信号一条条跳出来。她每隔一阵就在本子上记一行:频段、强度、脉冲间隔。维护师傅干完活也没走,蹲在摩托车边上抽烟,偶尔凑过来看一眼。
结果很清楚。铁塔的发射频率离她的观测频段远得很。它的脉冲是几毫秒一组的短促节奏。她用零点七三一八秒去折叠这些记录,折出来的只是一片杂乱的噪声。
回程又起了雾。她开得很慢,心里一直在算账。从出发那天算起,她连着错过了几个观测时段。那些夜里,时间照样记在她名下,控制室里却没人替她跑扫描,望远镜就那么空转着。四十个小时,头两夜用掉八个,这一趟又空转掉九个,剩下二十三。
凌晨四点,她把车开进站里。控制室还亮着灯。冯守川坐在屏幕前,见她进来,先往杯子里倒了茶,才开口:
“量到了?”
“量到了。”
她顾不上喝,打开电脑,把铁塔的频段和脉冲节奏一项项对进去。凡是可能沾上它的数据,她全部剔掉,再重新折叠。屏幕上,那个尖峰还在原处:零点七三一八秒,一点没变。
她靠到椅背上,长长出了一口气,这才端起杯子。茶很烫,她喝了两口,手却停住了。
如果这真是一颗脉冲星,它在那里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年。这台望远镜运行了十几年,不可能从来没有朝那个方向看过。
她放下杯子,登录了观测站的档案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