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函是星期一上午到的,挂号信,信封上印着市里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。局长看完,把龚立衡叫了过去,把一沓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崔守田的闺女,崔映禾。”
局长说,“你先看附件。”
正文不长,措辞客气,意思却很硬。青岗村的桃苗是县扶贫办出钱买的,县里开会推广的,村民是“按政府引导调整种植结构”。如今要整改,责任不该由农户一家一户来担。后面附了十几页复印件,龚立衡一眼就认出了格式,是他们股里每年的耕地巡查记录表。
每一张的“核查结论”栏里,都是同一行字:已核实,种植结构调整。
他一页页往后翻,翻到四年前那一张,停住了。检查人一栏签着“龚立衡”三个字。“衡”字最后那一钩拉得老长,是他写字的老习惯。
“你签的?”
“我签的。”
“那年你上去看过?”
龚立衡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记得那几年往青岗跑过好几趟,也记得路边扶贫办立的牌子。可那一天站在哪块地头,桃树长到多高,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。
“去过。”
他说,“具体哪天,我得查出车记录。”
局长叹了口气:“人家连咱们自己的表都翻出来了。你回去想想怎么回。”
星期三下午,县长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手机上。
“老龚,河滩那块地,你们局是不是去人看过?”
“我去的,看看土质。”
“市招商局上午打电话给我,问县里是不是对项目有想法。”
县长声音不高,话说得很快,“人家那么大的投资,合同签了,秋天就开工。这时候传出去说自然资源局在量那块地,你说人家怎么想?”
“我没想动项目,只是……”
“河滩那边你别碰了。”
县长打断他,“青岗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,别往别处扯。”
电话挂了。龚立衡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,屏幕自己暗了下去。
星期五,省里的通知下来了:检查组下个月进驻南溪县,专门核查非粮化整改进度。通知最后一句加了粗:对整改不实、弄虚作假的,严肃追责。
那天下班前,他去规划股借了电池厂报批的总平面图。股里的人问他要这个干什么,他说随便看看。
晚上,贺秋棠早早关了卧室的灯。他把图摊在餐桌上,用两只茶杯压住卷起来的边角。
图上,厂房、仓库、道路排得满满的,一直排到河堤。只有北边沿着园区边界,留着长长的一条空白,上面画着两道虚线,标着“高压线路走廊,禁止建设”。他想起那天走边界的时候,北头确实立着几座铁塔,麦子一直种到塔脚下。当时他没在意。
他找出比例尺,量长,量宽,弯的地方分成几段,一段一段地算。算完了,他看着纸上的数字,半天没动。
二百六十亩左右。
厂子用不上这一条。然而它跟河滩其他地方是同一片土,那天他亲手抓起来看过。
他又从头算了一遍,数字差不多。墙上的钟指着一点。他想起车里那台旧测距仪,明天天一亮,得到那条线底下去走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