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,龚立衡把全县的图层一层一层叠起来。先叠永久基本农田,平原上几乎全是红色;再叠坡度,筛掉山地;最后叠耕地质量,又去掉河沟边几片沙地。屏幕上只剩一块还亮着:县城东边,河道拐了个弯,冲出一大片平整的河滩。规划图上,它标着“新工业园区预留用地”;最新的卫星图上,是成片的绿,是麦子。
他盯着那片绿看了一会儿,翻出一个多年没打过的号码。
“老龚?”
对方嗓门很大,“哪阵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想去你们园区看块地。”
“看地?你们局又要查谁?”
“不查谁,就是看看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,笑了:“行,下午一点,河边见。你这人,打个电话都跟念公文似的。”
一点刚过,老同学已经站在田埂上了,皮鞋上沾着泥。他比读书时胖了一圈,夹克敞着,手里转着车钥匙。麦子齐膝高,风一过,齐刷刷往一边倒,又慢慢立起来。
龚立衡从后备厢拿出那台旧测距仪,沿着地边一段一段地打,每打一次就在本子上记一笔。老同学跟在后面,忍不住说:“卫星上不都有吗?”
“卫星上是卫星上的。”
走到北头,头顶一排高压线嗡嗡作响。龚立衡蹲下来,用小铲子挖开一块土。土是黑褐色的,捏在手里成团,一松又散开。他往下又挖了一截,还是一样的颜色。
“好地。”他说。
“还用你说?”
老同学笑,“河水冲了几百年的。”
龚立衡拍掉手上的土,把事情讲了:青岗村,四百亩桃树,调整,置换。他讲得很短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老同学听着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
“你想拿这儿换?”
“面积够,质量也够。现在还不是基本农田。”
老同学没接话。他走回车边,从副驾驶座上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叠订好的纸,递了过来:“还没对外说。你自己看吧。”
是一份投资协议的复印件。甲方是市政府,乙方是一家锂电池企业。龚立衡翻到附件,地块图上一条粗线顺着河道转了个弯,把整片河滩都圈了进去,连他刚才打过点的北头也在里面。最后一页盖着红章,签字的日期在去年冬天。
“整片都要?”
“整片。”
老同学把协议收回去,装进袋子,“市里今年的头号项目,几十个亿。秋天开工,这一季麦子是最后一季了。”
“老龚,”老同学压低了声音,“这事问到我这儿就算了。再往下问,有人要不高兴的。”
回城的路上,太阳已经偏西。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,那张纸还是凌晨折好的样子。上面写的他都记得:平地,面积相当,质量相当,现在还不是基本农田。一条也没错,只是少写了一条——还没有被人要走。
车到去青岗村的岔口,他放慢了速度。远处的山坡早已不是粉色,花谢了,只剩一层浅绿。条例里有路,地图上有地,两样他都找到了,拼到一起却走不通。也许老老实实地说,这件事就是没有答案。可这句话要是写进报告,该怎么写,他想不出来。
岔口过去了。他没有拐,一直开回了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