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按图斑编号排。编号是系统生成的,从山脚往上,顺着公路一块一块数上去。龚立衡把表格拉回最上面,第一号,户主一栏是三个字:贺长庚。
他调出那块图斑的卫星图看了看。这块地紧挨着进村的公路,是整片桃林最低的一块,可坡起得陡,桃树一层压着一层往上爬。他没有动顺序,按了保存。
晚饭桌上,贺秋棠给他夹了两回菜,他碗里的饭还是那么多。
“又是卫星图?”
“青岗村的事。”
她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就从头讲,讲那四百亩,讲省里六月底的期限,讲局长让他拉的名单。他讲得很平,像在念材料。秋棠没有插话,等他讲完,才问:“第一户是谁?”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立衡,我问你第一户是谁。”
“长庚哥。”
秋棠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低下头,把碗里剩的饭吃完了。她收了碗,在厨房里洗了很久,水龙头一直开着。出来以后,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进了书房。门没关,人却没有再出来。那一晚她改完了一整摞作文,一句话也没跟他说。
通知书盖章那天,乡里的干部说可以替他送。龚立衡说不用,自己开车上了山。
贺长庚正在地里疏果,脚边的筐底积了一层青果子。看见他,贺长庚也不意外,把剪子往腰上一别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
龚立衡把通知书递过去。贺长庚接过来,从头看到尾,看得很慢。看到“限期恢复耕种”那几个字,他的眼睛停住了。
“长庚哥,这是省里——”
贺长庚没让他说完,转身走到最近的一棵树下,伸手把一根枝条轻轻托起来。叶子底下挂着几个果子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绿得发硬,外面一层细细的绒毛。
“五年了。”
他说,“头一回挂果。”
龚立衡看着那几个果子,没有出声。
贺长庚把枝条放回去,走回来问:“在哪儿签?”
龚立衡把送达回证和笔递给他。贺长庚把纸垫在膝盖上,一笔一画写了名字,写完又看了一遍,才还回来。然后他拿起剪子,又钻回树底下,把挤在一起的果子剪掉几个,只留下长得最好的那个。
龚立衡在车里坐了很久。副驾驶座上放着那台旧测距仪,他一直没有去碰。
那天夜里,秋棠背对着他睡。他躺到一点多,起身去了书房,把《土地管理法》《基本农田保护条例》和省里的整改文件摊在桌上,从头重新读。
这些条文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,可这一次他读得很慢。
读到调整的那几条,他停下了。不得擅自占用,不得改变用途,这些他都熟悉。后面还有一段:确需调整的,依法报批,在别处补划,数量不减少,质量不降低。
他又读了一遍,拿铅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条例要守住的是那个数,是那么多亩好地。只要能在别处找到同样多、同样好的平地,把保护的标记挪过去,坡上的桃树就可以不砍。
他在纸上写:平地,面积相当,质量相当,现在还不是基本农田。写完,他把纸折好,放进了公文包。窗外已经有了鸟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