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守田家就在坡脚,是一栋两层砖房,院子里堆着刚剪下来的桃枝。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,进里屋拿出一个本子。本子的封皮早磨得看不出颜色,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。
“你们看卫星,我看这个。”
他把本子摊在八仙桌上。每一页都是他自己画的格子,上面记着苗钱、化肥、农药、请人打药的工钱,下面是卖了多少斤、单价多少。字不好看,可一笔都没涂改过。
“这面坡,种了几十年玉米。”
崔守田用指甲敲着前面几页,“年景好,一亩落九百来块。年景不好,你自己算。”
他往后翻,翻到去年。
“桃子,一亩三千六还多。”
龚立衡在心里除了一下。“四倍。”
“四倍。”
崔守田合上本子,朝门外扬了扬下巴,“坡上开三轮那个,老刘家的小子,在广东厂里干了好些年,前年回来了。像他这样的,回来的不止一个。以前过年回来一趟,初六就走,现在不走了。”
龚立衡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院子里那堆桃枝,断口还是湿的。
崔守田站起身,从柜子顶上取下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吹了吹上面的灰。
“这个你更该看。”
袋子里是一沓文件。最上面一份是《青岗村桃产业扶贫项目实施方案》,落款是南溪县扶贫开发办公室,盖着章,日期是六年前。下面是苗木采购清单、技术培训签到表和验收单,每一页都有章。
“苗是县里出的钱,技术员是县里请的,种哪个品种,也是扶贫办的人跟我们一块儿定的。”
崔守田说,“头一年没人敢种,我先种。我种了,他们看着树长起来了,才跟着种。”
龚立衡一页一页翻完,问:“这些,我能带回去吗?”
“早给你复印好了。”
崔守田从袋子底下又抽出一沓,“原件我留着。”
龚立衡愣了一下,把复印件装进自己的包里。
送他出门的时候,崔守田忽然问:“秋棠还好吧?”
“挺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崔守田没再说别的,转身回了坡上。
第二天一早,龚立衡把复印件放到局长桌上。局长翻了几页,没有说话,拉开抽屉,拿出一份文件推了过来。
那是县政府刚转发下来的省里的文件,要求开展非粮化整改:种植果树、苗木的永久基本农田一律恢复粮食种植,六月底前全部完成,逾期完不成的,追究县里的责任。
“昨天下午到的,你人在山上。”局长说。
“局长,这些树是县里让种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局长把扶贫办的方案往旁边推了推,跟省里的文件并排放着,“这个是真的,这个也是真的。你让我拿哪个去跟省里说?”
龚立衡看着两份文件。一份上是扶贫办的章,一份上是县政府的章,都是南溪县的。
“扶贫办那边……”
“当年经手的人,调走的调走,退休的退休。”
局长揉了揉眼睛,“老龚,时间不等人。你先把整改通知书的名单拉出来,四百亩,一户一户落到人头上。别的,以后再说。”
回到科室,他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张表,在第一行依次填上序号、户主、图斑编号、面积。光标在第二行闪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