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省里下发的年度卫星影像到了局里。龚立衡照例坐在电脑前,一块一块核对全县永久基本农田的图斑。往年这个季节,山区影像多半灰褐一片,能挑出来的不过是一两处新房、一段新修的机耕路。
青岗村那一片却不对。山坡上散着几十块粉色,大的像手掌,小的像指甲盖,顺着等高线一层层往上排。
他调出去年同期的影像比对。去年这些坡上的粉色只有零零散散几块,小得容易看漏;属性栏里的字这些年一直没动过,写着:玉米。他把粉色图斑逐个圈出来,系统算出的面积加在一起,差不多四百亩,全在保护线以内。他在核查表上写下:疑似种植果树,约四百亩。“疑似”两个字写得很慢。没亲眼看过的东西,他不肯写满。
下午他去档案室翻承包台账。几十个地块,户主一个一个对下来,没有外来老板,也没有哪家公司流转过土地,全是青岗村本村的农户。有几个名字,他听妻子提起过。
第二天一早,他开自己的车上山。手套箱里躺着一台旧激光测距仪,外壳早磨得发白,他一直没换。
上青岗村的路弯多坡陡。转过一道山嘴,粉色就从车窗外漫了进来。
桃花开得正盛。树不高,齐腰到齐肩,枝条剪得向四面张开,一行行排在坡上。树下贴地拉着黑色滴灌管,笔直,接头整齐,管口还湿着。路边立着一块铁皮牌子,红底白字:青岗村桃产业基地。
没有人遮掩什么。
他停好车,拿着测距仪走进园子,对着坡上最远的一棵树按了一下,读数跟图上量的相差不到两米。再往上走一段,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矮梯上剪枝。那人头发花白,穿一件旧迷彩外套,剪刀一合,咔嚓一声,一截枝条落在脚边。
“老乡,”龚立衡站在梯子底下,“这片地是谁家的?”
那人没回头,又剪下一根。“县里来的?”
“自然资源局。”
“晓得。”
他这才转过身,打量了他一眼,“秋棠她男人。”
龚立衡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“这些都是基本农田,你们知道吧?”
剪刀停在半空。“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……”
“头一片园子是我的。”
那人从梯子上下来,把剪刀往腰后一插,拍掉手上的木屑,“到我家去,我拿给你看。”
他说完就往坡下走,也不等人。
一路经过好几片园子,里面都有人。一个女人在给枝条绑绳,一个年轻人蹲在地头拧管子接头。他们抬头看见走在前面的人,喊一声“崔书记”,又看看后面的龚立衡,点个头,接着干手里的活。
崔书记。龚立衡在台账上见过这个名字:崔守田。
走到一个拐角,他回头望了一眼,整面山坡都在眼前。树有高有矮,看得出不是同一年栽下的,可行距、株距、剪枝的样式,连滴灌管走的方向,都一模一样。
卫星图上是几十块分开的粉色。站在这里看,却连成了一片。
这不是哪一户趁没人注意,偷偷在自家地里栽了几棵树。这是一整个村子坐到一起,做了同一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