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长的会议室朝北,上午也得开着灯。龚立衡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:工厂的总平面图,河滩的土壤检测报告,还有一张他自己算的数字表。
招商办的人没等他开口:“龚科长,河滩的事,县长跟你打过招呼吧?”
“打过。”
龚立衡把平面图转过去,手指按在北边那片空白上,“我说的只是这一条。高压线底下,厂子盖不了东西。我拿测距仪去量过,二百六十亩左右。”
县长看向对面。工厂来了两个工程师,年纪大的那个戴上眼镜,凑过去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块我们本来就打算铺草皮,”他说,“安全距离摆在那儿,连个仓库都放不了。”
“那你们用不用?”县长问。
“用不上。”
招商办的人还想说话,县长抬手拦住,转过头问龚立衡:“青岗村是四百亩,剩下的呢?”
“剩下一百四十亩在陡坡上,坡度超了,怎么调都过不去,只能退回去种粮。”
龚立衡翻到第二页,“这些户得补偿。照原来的路子,果园要留,县里只能到外地买耕地指标来补。现在有了这一条,二百六十亩的指标不用买了,省下来的钱,赔这一百四十亩够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县长拿起那张表,从上看到下,说:“就按这个报。”
一百四十亩的名单打出来,头一行还是第一号。贺长庚的地挨着公路,是全村最低的一块,坡却陡得站不稳人。
龚立衡赶到的时候,贺长庚已经在锯了。他没叫人帮忙,一个人提着油锯,从最上面那棵锯起。树晃了两下,倒在坡上,枝头的青桃滚了一地。
“哥,补偿款很快就到,”龚立衡说,“不差这几天。”
“差。”
贺长庚停下锯,弯腰捡起一个青桃,在袖子上擦了擦,看了看,又扔回草里,“再晚,玉米就种不上了。”
油锯又响了起来。龚立衡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爬上坡去,帮他把倒下的树往下拖。
给省里的报告,龚立衡写了三个晚上。置换的位置、面积、土质,每一项都附了检测编号。写完,他在结尾又加了一行:
上述四百亩果园于六年间陆续种植,其间本局每年派人核查,并在记录上签了字。
局长看到这一行,把笔帽拔下来,又按了回去。“这句非写不可?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
局长看了他一眼,在报告上签了名。
检查组到的那天,组长读到最后,停住了,把那一行又读了一遍,抬起头:“四年前那份记录,是你签的?”
“是我。”
组长没再问,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。
七月,青岗村的头一茬桃子熟了。崔守田让人送了一筐到县里,筐底垫着桃树叶子,一句话也没捎。龚立衡带回家几个,贺秋棠挑了两个最红的,用手绢包好。第二天,龚立衡开车送她回了青岗村。
贺长庚那块坡地上,玉米苗才一尺来高,一垄一垄顺着坡排下去,中间还露着几个没挖干净的树桩。
贺秋棠把桃子放在地头的石头上。贺长庚直起腰,擦了擦手,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。
“甜不甜?”
“甜。”
他把另一个推回给她,朝路边的车扬了扬下巴,“给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