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约前那段日子,柳映川和陶念苇天不亮就下湖,天黑透了才收船。寒潮却比预报来得早。
那天清早,柳映川推开旅馆的窗,湖面上浮着一层灰白。她们还是把船推下了水。船刚离开码头,船头就撞上了冰,碎冰贴着船帮咔咔地滑开。陶念苇撑着篙往前探,越往新堤湾那边,冰越整,篙子扎下去只敲出一个白点。
“进不去了。”
她收回篙,“湾口水浅,冻得最快,硬闯的话船底要划破。”
柳映川望着远处那片发灰的苇梢,没说话。七个湖湾的样方测了六个,偏偏差的是新堤湾。
回到旅馆,她在报告里新堤湾那一栏打上四个字:数据缺失。打完,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傍晚,陶念苇来敲门,脸冻得通红:“柳老师,你下来一下,我爸来了。”
旅馆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斗里横着两架冰床,木板发黑,底下的铁滑条刚磨过。陶守田蹲在车边抽烟,身后站着几个老社员。
“好些年没下过湖了。”一个老社员拍了拍木板。
“冰这么薄,能上人?”柳映川问。
陶守田把烟掐了:“贴着苇根走,那边冰厚。明天天不亮就走,太阳一出来就软了。”说完他去解车上的绳子,没再看她。
第二天凌晨,老社员们拉着冰床,陶守田走在最前头,每走几步就用竹竿往冰上敲一下,侧着耳朵听。柳映川抱着测量箱坐在冰床上,一动也不敢动。
天亮时,他们进了新堤湾深处。
湾口一带全是发灰的洋苇,可越往里灰色越淡,最后冒出一大片黄褐色的苇梢,密得看不进去。柳映川下了冰床,走过去掰开一丛。是本地芦苇,秆子细而直,一根挨着一根。脚边稀稀落落有几棵洋苇,都很矮,断口齐齐的。
她蹲下看了看断口,抬头看陶守田。
陶念苇也看出来了:“爸,这是割过的。”
陶守田用竹竿敲着冰,没吭声。
“是夏天割的,”柳映川说,“要是秋天才割,籽早落进泥里了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陶守田才开口:“前两年社里没苇子割,人都闲着。夏天就来这儿割洋苇,拉回去喂牛,晒干了烧火。”
“湖里夏天不许下镰,老规矩。”一个老社员在后面小声说。
“我知道不许,”陶守田说,“所以没跟谁讲过。”
陶念苇瞪着他:“那天开会你一声不吭就走了,就为这个?”
“不然说什么?说我们偷着割了?”
柳映川没接话。她放下样方框,蹲进苇丛,一根一根地数,旧计数器在手里咔哒、咔哒地响。陶念苇在旁边量秆高、记本子。
最后一个样方的芦苇割下来,捆好,挂上弹簧秤。柳映川记下鲜重,照头一批样方晾干折出来的比例换成干重,又翻出二十年前的档案,对了又对。
“差不多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陶念苇凑过来:“什么回来了?”
“单产。这一片跟二十年前差不了多少。”
柳映川合上本子,“洋苇赶在结籽前割掉,芦苇自己就长回来了。”
“陶社长,这件事我要写进报告。”
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“哪里割的,什么时候割的,”她停了停,“是谁割的,都要写清楚。”
陶守田看了她半天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他把冰床的绳子往肩上一搭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芦苇。
“太阳出来了,冰要软了,回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