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已经摆在会议桌上,旁边放着一支笔。何启年坐在正中,经理坐在他左手边,三个合作社的社长挤在靠墙那排椅子上。陶守田坐在最边上,帽子搁在膝盖上。陶念苇坐在柳映川身后。
“柳老师,笔都摆好了,”何启年看了一眼表,“你有什么话,直说。”
“纸厂出钱清草,我不反对。”
柳映川打开投影,“我只请大家看几张图。”
第一张是石门湾:左边是二十年前的面积和单产,右边是这次的实测。接着是老河湾、新堤湾、荷叶湾,还有另外三个湾。她一张张往下放,不多解释,只把每张底下那行“可收割量”念出来。会议室里只有投影机嗡嗡地响。
七张放完,她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数。
“上面这个,是合同第三年起的配额,按卫星图的面积乘以过去的单产算。下面这个,是七个湾实际能长出来的。”
她拿笔在两个数之间点了点,“中间差的这一截,哪个湾都割不出来。”
经理皱起眉头:“草清掉了,那三个湾不就长回来了?”
“会长回来,可没那么快。”
柳映川说,“新堤湾里有一片,人工割了整整两个夏天,才刚缓过来。合同上写的,是第三年整个湖就得缓过来。”
经理没再接话。他掏出手机,按了一阵,停下来,又从头按了一遍。按完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回椅背。
“到了第三年,县里交不出这个数,”柳映川说,“您手里拿着的,就是一张纸。”
何启年看着白板,半天没出声。后来,他把面前的预算表翻到配额那一页,拿笔在那个数上划了一道。
“表上写多少,冬天也不会多长一根。”
他抬起头,“你说,怎么定?”
那天下午,白板擦了两回。上村和中村的社长为荷叶湾从哪儿分开吵了半个钟头。最后陶念苇翻开断面记录,指着一条老水沟说:“就按这条沟分,冬天水一退,两边都看得见。”
经理在清草费上一点不松口:“按公顷付可以,清没清干净,得我们的人去验。”十年的事,他再没提。
散会前,何启年把定下来的四条念了一遍。第一,配额按每个湖湾的实测产量逐湾核定,不再按面积计算。第二,外来草每年提早收割,由合作社承担,纸厂按清理的公顷数付费,不再拿长期收割权来换。第三,合作社分界按现在的湖岸线重画,荷叶湾一分为二,新堤湾恢复后的第一茬归下湾社。第四,清查方法写成规程,每五年重做一次。
念到第三条,上村的社长嘀咕了一句:“偷着割了两年草,倒割出个第一茬来。”
陶守田没有回头,只是把膝盖上的帽子拿起来,戴上了。
冬至前后,湖面封严了。纸厂的卡车停在新堤湾口的土路上,下湾社的社员踩着冰,把割好的芦苇一捆捆拖到岸边。第一捆扛上车厢的时候,陶守田站在湾口,开口数了一声:“一。”后面一捆接一捆,他一个数也没漏。
柳映川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个旧计数器,没有拿出来。
陶念苇在她旁边跺着脚:“我爸数东西,从来不出声的。”
“今天出声了。”
晚上回到旅馆,柳映川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,写下一行字:下一次清查,五年后的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