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作社吵架的事,没过两天就传到了县里。何启年打电话叫柳映川过去,语气比上一回轻快得多。
她推开会议室的门,看见长桌那头坐着纸厂的经理。他面前是一叠打印好的文件,手边压着一只计算器。
“柳老师来得正好。”
何启年招招手,“经理有个方案,你也听听。”
经理没起身,把文件往她这边一推:“荷叶湾的事我听说了,两家社差点动手。这么下去,谁的活儿都干不成。我们的意思很简单:新堤湾、石门湾、老河湾那三片外来草,厂里出钱清,机器、人工、运输全包。条件是其余几个湾的好苇滩,收割权签给我们,十年,由厂里统一安排。”
“统一安排是什么意思?”
“谁割,什么时候割,割多少,厂里定。”
他在计算器上点了几下,转过来给她看,“按现在的面积,县里每年能报这个数。”
柳映川看了一眼:“这是从卫星图上算出来的。”
“图上的面积,就是县里认的面积。”
经理笑了笑,“我们照着签,不吃亏,也不占便宜。”
何启年接过话:“县里一分钱不用出,湖也清了,账也好看。合作社吵成那样,交给厂里管,省得年年扯皮。”
“我的清查还没做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何启年翻开桌上的台历,用笔在月底那一格画了个圈,“所以定在这天。”
柳映川心里一算:照她的进度,七个湾的样方全部测完,要比这个圈晚整整三个星期。
当晚,她在旅馆把合同草稿从头看到尾。配额一栏写的是“核定面积乘以标准单产”,面积用的是卫星图,单产用的是二十年前的数。分界附图她认得,就是村委会桌上那张一九九八年的地图:荷叶湾照样同时划在上村社和中村社的界里,下湾社分到的还是那条苇滩,如今早已是一片明水。合作社那一节最短,只有一句:社员可优先受聘,按日计酬。
她放下笔,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按那只旧计数器,按了几十下,什么也没数。
夜里,陶念苇敲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没坐。
“纸厂在村口贴招工了。割苇、打捆,工钱按天结,比给别的社打零工多。”
“你爸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陶念苇把橘子搁在桌上,“他什么也没说。吃完饭出去转了一圈,回来问我,厂里的钱是按天给还是按捆给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他从来不打听别人家给多少钱。”
柳映川没有接话。
“柳老师,我们社这些年没割过一根自己的苇。”
陶念苇说得很快,像是怕慢下来就说不出口,“按天给,起码天天有。”
门关上以后,那袋橘子就压在合同草稿上,她一直没动。
第二天一早,柳映川又去了何启年的办公室。
“签约能不能推迟三个星期?等我的数据出来。”
“三个星期?财政的报表等不了三个星期。”
何启年在一份文件上签字,头也没抬,“柳老师,你说面积算不出产量,我信。可你上回给我一个让人泄气的数,这回又给我一个'等'字,我拿什么去交差?”
“这份合同按面积算,签下去,过不了几年……”
“那你拿出个更好的来。”
他终于抬起头,把笔帽扣上,“月底之前,拿出一样能替掉这份合同的东西,我就不签。拿不出来,我照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