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定在下午一点,在中村村委会二楼。柳映川把七个湖湾的草图摊在长桌中间,新堤湾、石门湾、老河湾三处用铅笔打满了斜线。
“这三个湾长的大多是洋苇,纸厂不收,面积再大也不算数。”
她说,“所以配额只能一个湾一个湾地定。我得知道每个湾是哪个社在割,这些年各割了多少。”
上村的社长是个胖子,先从布包里抽出一卷纸,用两只茶杯压住两头。中村的社长看了一眼,也从夹克里掏出一张,折痕都磨白了。陶守田坐在最靠门的位置,把自己那张放在桌角,没打开。
两张摊在一起,柳映川一眼就看出是同一张图:一样的红线,一样褪了色的乡政府公章,右下角都手写着“一九九八年”。陶念苇凑过来,小声说:“我爸那张也是这个。”
“大水那年画的?”
“水退了以后画的。”
中村社长说,“退田还湖嘛,地方总得重新分。”
柳映川点点头,把一张透明纸盖上去,上面是她这些天沿断面测出的新岸线。
新旧两条岸线对不上。当年退掉的那些田早泡回了水里,另一些地方湖底淤高,反倒露出了新滩。图上上村的东界和中村的西界原本隔着一道土埂,照着新岸线一对,两条红线都落进了荷叶湾,湾里那片苇滩被两边同时圈了进去。
“两位的账本,能借我看看吗?”
两本账并排摊开。去年冬天,上村记着在荷叶湾割苇,中村也记着荷叶湾,日子前后差不了几天。往前翻,年年如此。
“那片从来都是我们割的。”上村社长先开口。
“从来?”
中村社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“你们图上那块早淤成田了,现在长的是杨树。你们是越割越往我们这边伸。”
“图上写着是我们的!”
“图上那儿还是一片水呢!”
上村社长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杯跳了起来。陶念苇赶紧站起身:“哎哎,两位叔,柳老师不就是来量清楚的嘛,量清楚了,该谁的就是谁的——”
“量清楚了?”
上村社长转过脸看她,“那你家那条滩在哪儿?你问问你爸。”
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。
柳映川顺着红线往下找。下湾社分到的,是贴着下湾村岸边的一条窄长绿带。透明纸上,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。前几天陶念苇撑船从那儿过,四下望不见一根苇秆,竹竿插下去,带上来的只有黑泥。
“老陶社里的人,去年冬天还在我们湾里打捆呢。”
上村社长声音低了些,“按天算钱,我又没亏待他们。”
陶守田没抬头。他把桌角那张图拿起来,对折,再对折,塞进上衣口袋,起身往外走。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。楼梯上的脚步声不快,一级一级,一直响到楼底。
陶念苇还站着,手扶着桌沿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坐下。
柳映川看着那两本账。她原本只想从里面抄几行数,算出每个湾历年的产量。可这些数后面记的,是哪家冬天有活干,哪家没有,哪家的人得到别人湾里按天领钱。
中村社长清了清嗓子:“柳老师,那你说,荷叶湾到底算谁的?”
她没有回答。手伸进口袋,碰到那只旧计数器,没有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