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回意见是第二天下午到的。冯慧君傍晚回家,在厨房桌边打开电脑,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'等级不同'仅为陈述,未附任何依据,请补充。”
审核人:姚岩松。
她看了两遍,弯腰把那袋一级粳米从桌腿边拎到窗台上,翻过来对着背面拍,一直拍到“产品标准号”和“质量等级”那几行字都清清楚楚。红星粮店那只米袋她还留着,折好了压在米缸底下。她抽出来抚平,也拍了。
接着她找出国家标准,逐条抄下来:碎米总量的上限,加工精度是精碾还是适碾,两种米各占一栏。抄完一看,差别就摆在那儿。她还是照原稿留了一句:据丰禾粮油店店主说,这八毛钱的差价基本是米本身的品质差异造成的。
第二版当晚就交了。隔了一天,她正站在超市鸡蛋柜台前,手机响了。
“冯老师,我是姚岩松。”
他声音不高,语速很均匀,“照片看了,等级我认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问题在后头。差价里多少算质量,你写的是店主说的。”
“他天天卖米。”
“他天天卖的是粳米。”
姚岩松说,“一个人的说法,我没法复核。你给我一个市场上的数:同一个地方,同一天,两种米都在卖,比出来的那个数。”
冯慧君看着眼前的鸡蛋价签,停了两秒:“批发市场有。”
“那就批发市场。你这份我先挂着,别超期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,她骑电动车到了粮油批发市场。顶棚下吊着一排灯泡,叉车倒着进进出出,麻袋码得比人还高。有几家档口把三级晚籼米和一级粳米并排摆着,各插一块纸板写着价。
纸板上的价她不记。她在第一家档口旁边站着等。一个饭馆伙计拉走十袋籼米,老板按每斤两块零五结的账。过了一阵,又有人要了三袋粳米,两块六毛八。她这才把这一对数写进本子,注上时间和档口。
老板盯了她半天:“大姐,你到底买不买?”
“不买。”
她把工作证翻给他看,“就记个价。”
“今天记了,明天又变。”
“变了我明天再来。”
那天她走了好几家,记下十几对价格。第二天天没亮,她又去了一趟。回到家,她一对一对地除,第一天平均下来是一点三一,第二天是一点三零。零售那边,三块四比两块六,也在一点三一上下。
这八毛钱,几乎全是因为米本身不一样。
她把配对价格列成表,誊到本子那一页上,比值写在最底下。写完,她握着铅笔停了一会儿,另起一行:
“另:本区内已买不到三级晚籼米。”
这一行进不了任何公式,也不是姚岩松要的东西。她没有擦。
第三版连同本子那页的照片一起报了上去。两天后,系统里显示“审核通过”,意见栏里四个字:依据充分。清河区大米那一项,本期环比为零。
照片里最后那一行,姚岩松一个字也没提。
那天晚上,她拆开窗台上那袋一级粳米,量了一杯,淘了下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