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冯慧君没有按路线走,先去了离红星粮店最近的那家连锁超市。
粮油区占了整整一排货架,五公斤、十公斤的袋装米码得整整齐齐,价签上印着产地和等级。她看了一遍,没有动笔。超市和粮店在样本里属于两类网点。拿这里的价格去填红星粮店那一格,比的就不是同一样东西了。
她又去了城东的早市。卖米的摊子有三四家,米都装在敞着口的编织袋里,袋口卷下来,插着一把塑料铲子。
“大姐,要哪种?这是东北的,那边是江西的,都香。”
“几级的?”
摊主愣了一下,抓起一把米递到她眼前:“你看这米,还用问几级?”
“袋子上有没有印标准?”
“散装的哪有那个。你要整袋,我给你算便宜点。”
她问一袋多少斤,他说五十斤上下,进货时没细称。冯慧君道了谢,在早市那一行写下“散装,规格不定”,打了个叉。
找到丰禾粮油店,已经快中午了。店面不大,靠墙一排铁架,摆着桶装油和成袋的米。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正低头看手机。
她问有没有晚籼米,要三级的。
“三级的?”
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,“没有,早不进了。我们这儿就一级粳米,你看,国标的。”
他拎过一袋,把背面的标签转给她看。冯慧君凑近,一个字一个字抄进本子:品种,等级,执行标准,净含量。
“多少钱一斤?”
“三块四。”
“红星粮店那边,三级的两块六。”
“那能比吗?”
男人笑了,“一级跟三级,光碎米就差多少。说白了,这差价大半是米本身的事。三级的米,现在进了也没人买,年轻人谁吃那个。”
她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。然后要了最小的一袋,付了钱,收好小票。
回到区调查队的办公室,她把小票压在玻璃板下,翻开本子,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算。三块四除以两块六,一点三零八。换句话说,下一轮要是直接把丰禾的价格填进红星粮店那一格,算出来的指数就会显示清河区的大米涨了三成左右。
可是两家店谁也没涨价。红星粮店还是两块六,丰禾还是三块四。变的只是米。
她把草稿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下四个字:质量调整。
按规定,替换网点时规格变了,就得报质量调整,并附书面说明,讲清楚差价里哪一部分来自品质,哪一部分才算价格变动。说明讲不清楚,省里不会批。
晚上,她把厨房的桌子擦干净,摊开本子,把白天抄下的标签一条条誊到稿纸上。写一句,划掉半句,再接着写。“等级不同”这四个字她改了三次,最后还是这么写。楼下有人在收晾着的衣服,衣架碰得叮当响。
快到截止的时候,她把说明敲进电脑,从头核了一遍数字,点了提交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已报送,待审核。
她合上电脑。那袋一级粳米还靠在桌腿边,没有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