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市刚开门,冯慧君就站到了鸡蛋柜台前。帆布包挎在左肩,夹板夹在胳膊底下,本子里插着三支削好的铅笔。
今天是新一轮的第一天。每隔十天,她把清河区的四十二个调查点走一遍。路线、顺序、记哪样东西,十二年没变过。
货架上摆满了礼盒装的土鸡蛋,她要记的那种散装红壳蛋,位置却空着。理货员认得她,说:“冯姐,散的还没拉出来,你记盒装的呗,差不多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她说,“我等一会儿。”
她在柜台边站了好一阵,等推车从库房出来、价签插好,才把数字写进格子里。
南门菜市场里,猪肉摊正忙。老板一边剁骨头一边说:“还是上回那个价,你照抄就是了。”
冯慧君没动笔。一个老太太要了一块前腿肉,过秤,报价,扫码付了钱,她才低头写下来。老板瞥她一眼:“你就是不信我。”
“不是不信。”
她把铅笔插回去,“我要的是卖出去的那个价。”
雷素英的菜摊在市场最里头。人还没走近,她就念上了:“青菜、土豆、西红柿,都跟上回一样,就芹菜涨了点。今天是捆成把卖的。”
“一把多少斤?”
“哎呀你这个人。”
雷素英抓起一把往秤上一放,“喏,自己看。”
冯慧君算完记好。雷素英却没像往常那样接着扯闲话,只是低头理着菜叶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今天还去我爸那儿吧?”
“最后一站。”
“嗯。”雷素英掐下一片黄叶,扔进脚边的筐里,没再往下说。
街角理发店墙上的价目表换了新的,红底白字,比原来那块大了一圈。冯慧君凑近看了半天,问:“单剪还是不带洗头?”
“不带。”
她这才把数字抄下来,在旁边注了一句:价目表更换,项目未变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她走到红星粮店。门脸还是老样子:木柜台,几只敞着口的米袋,墙上“粮油供应”四个红字已经褪成了粉色。雷守业坐在柜台后面,看见她进来,站起身,拿起了铁勺。
“晚籼,国标三级。”不用她开口,他已经撑开一只塑料袋往里舀米。那台老钢秤的秤盘磨得发白,他一点一点地添,最后用指头拨掉几粒,秤杆平了。
“一斤,两块六。”
冯慧君把钱递过去。雷守业接了,拉开抽屉找零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小冯,下回你不用来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楼的租期到了,房东不续。下礼拜关门,就不开了。”
他把零钱放在柜台上推过来,“这袋你拿好,算是最后一斤。”
冯慧君没接话。她翻开本子,在“红星粮店”那一行写下:国标三级晚籼米,二元六角一斤。字跟平时一样大小。
“素英知道,她没跟你讲吧?”
雷守业说,“怕我说着说着心里不痛快。我有什么不痛快的,干了这么多年,也该歇歇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袖口把秤盘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
冯慧君提着那袋米出了门,走到街口才停下,又翻开本子。按规定,粮食这一项,样本里得有一家同区、同类型的粮店。红星粮店一关,这一格就空了。
她站在路边,把清河区的街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想不出该上哪儿去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