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读者来信登在一周后的《清河晚报》上,占了第五版小半个版面。写信的人自称清河区的老住户。信里有一句被编辑加粗了:“公布的物价指数,跟我们实际花的钱没有关系。”后面举了几个例子,最后一个是米。
老粮店关门以后,街坊买米一斤要多掏好几毛,可统计部门公布的数字里,粮价“基本持平”。版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编辑 胡亦舟。
冯慧君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的。小区群里有人转,亲戚群里也有人转。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发来链接,后面跟着一句:“说的是你们吧?”她把手机塞进帆布包最里层,夹板往胳膊底下一夹,出了门。
超市鸡蛋柜台前,她刚翻开本子,值班经理就从收银台那边快步过来了。
“冯姐,冯姐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总部昨晚发的通知,价格信息一律不对外。您多担待。”
“这一圈也不行?”
“以后都不行。”
他瞟了一眼她手里的铅笔,“价签您也别抄了,回头总部调监控,我说不清。”
她点点头,在超市那一栏后面写了两个字:拒报。
肉摊老板正在剁排骨。他看见夹板,刀没停,空着的那只手朝她摆了摆。
“不报了。”
“就问一句,跟上回一样的——”
“问了干什么?”
他一刀剁进案板,“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,你们那数跟我们没关系。没关系还来问我?”
旁边买肉的老太太回过头打量她。冯慧君没吭声,写下第二个“拒报”。
再往前是那家鞋店。离门口还有几步,店主抬头看见她,伸手一拽,卷帘门哗啦落下半截,人猫着腰钻了进去。门缝底下漏出收音机的声音,正在播天气预报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写下第三个。
南门菜市场照旧挤。雷素英蹲在摊子后面理青菜,见她过来,手上停了一下,没像往常那样先把白菜价报出来。
“冯姐。”
她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又擦了一遍,“我问你一句,你别多心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回回来记我这些价,是不是拿去证明东西不贵的?”
冯慧君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报纸上说的那个老粮店,就是我爸那儿。”
雷素英嗓门一下子高了,“店一关,街坊上哪儿买米都得多掏钱,你们倒好,算出来没涨!”
她把一捆菠菜往前推了推,又拽了回去。“今天你先别记了。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有人在摊前喊着要称两斤土豆。她转身去拿秤,没再看冯慧君。
冯慧君在“雷素英”三个字后面写了“拒报”。写到“报”字最后一笔,铅笔尖断了。她从包里另摸出一支,把那一笔补完。
晚上,她把本子摊在厨房桌上,一页一页数空行。一天下来,“拒报”写了好几处。她按规格品重新归了一遍:鸡蛋、猪肉、鞋,还有几样青菜,报价数都掉到了规定的最低数以下。这一圈还没走完。
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。她没去拿,合上本子,把铅笔一支支削好,排在桌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