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启川的越野车是午后进的沟。车停在打麦场边上,他拎着一箱矿泉水走上便道,皮鞋很快沾满了黄土。
“姜工,辛苦辛苦。”
他把水放在岩芯库房门口,“化验结果公司看过了,很好,比预想的还好。”
姜念禾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没坐,站着说话,不紧不慢,每句话都留着余地。
“听说经费见底了,钻机下礼拜就撤。这么好的矿,打几个孔就收摊,太可惜了。公司的意思是,明年再做一个完整的勘查季,钱我们出,机组还用老罗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“就一件小事,想请您帮个忙。断裂带那部分,报告里写‘局部破碎’就行了。本来也就是局部嘛。”
“是不是局部,得看岩芯。”
“那当然,那当然。”
崔启川笑着点头,“我就是提个想法。您想,机组明年有活儿,院里有经费,沟里的年轻人也能上矿上干活,对大家都好。”
他走的时候天还亮着。罗有田在钻机旁边擦钻杆,一根擦了很久,眼睛一直跟着那辆车出了沟口。
晚饭后,姜念禾的手机响了。是省局的一位处长,她只在会上见过几面。
“念禾啊,没打扰你休息吧?”
他的声音很热乎,背后还有电视的声音,“上泉沟辛苦了。跟你通个气:那两百户的搬迁补偿款,已经列进明年的计划了。老百姓盼着住楼房,县里也盼着这个项目,这是为大家好的事嘛。”
“处长,断裂带的情况我还在——”
“我知道,你们搞技术的认真,这是好事。”
他打断得很自然,“不过报告嘛,写得简单明了就好。写复杂了,上面看不懂,下面也等不起。你说是不是?”
挂了电话,她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她又把报告草稿摊开,在“露天开采”那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“局部破碎”,又擦掉了。擦过的地方纸起了毛。后半夜她打着手电去库房,把第二孔、第三孔的岩芯一箱一箱摸过去。完整的冰凉光滑,破碎的一碰就掉渣。到了作废的那两段,手伸进去,只摸到一小把碎石和木隔板。
第二天一早,她给崔启川打电话,请他再来一趟。他上午就到了。
“崔经理,公司要凭这份数据投几个亿,是吧?”
“前期少说也是这个数。”
“那这几个亿,就不该压在一把碎石上。”她把编录本推过去。
作废的两行划着红线,旁边是罗占奎的签名。“这两段请公司出钱补取。补上来要是完整的,我就写‘局部破碎’,一个字不改。要不是,我就照岩芯写。”
崔启川低头看了半天编录本,又抬头看她,忽然笑了。
“姜工,这个忙我帮。岩芯碎,多半是打钻打碎的,表面现象。补,按规矩补,补上来您就知道了。钱的事我今天就去申请。”
傍晚,姜念禾到机台上告诉罗占奎,补钻的钱公司出,按米计价。罗占奎正蹲着拧接头,听完没抬头,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。
“得换双管钻具,我去调。”
“拉钻机的车得先退掉。”
“我去说。”
他站起来,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油,“夜班我上。有田白天编录,晚上我盯着,转速压低,一米一米磨。”
罗有田在旁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跟着叔干了这些年,他从没见叔主动要过夜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