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房的锁锈住了,姜念禾拧了好几下才打开。天还黑着,她拉亮吊在梁上的灯泡。岩芯箱一摞一摞码到齐腰高,标签都朝外。
她按孔号一箱一箱往下找。别的箱子盖都是虚搭着的,掀开就是一格一格灰绿色的岩芯,每一段她都摸过。找到第二孔那一箱,盖子却用钉子钉死了。她回宿舍拿了改锥,把钉子一颗一颗撬开。
这一段本该是排得满满的岩芯,现在只有一小把碎石挤在格子一头,剩下的地方塞着几块木隔板。标签上写着两个字:完整。
第三孔那一箱也是钉死的。撬开,一样。
她蹲在箱子边,捏起一块碎石。裂面上一层铁锈色的水渍,指头一抹就掉。
天蒙蒙亮,罗有田来了。他是被她一个电话叫起来的,外衣扣子错了一格。他一进门就看见撬开的箱盖,脸先红了。
“箱子是你装的?”
“是……我装的。”
“编录也是你记的?”
他盯着自己的鞋,过了半天才开口:“我叔说就这么记。他说前后都是好岩芯,中间碎的那一点,不碍事。”
“你自己信吗?”
罗有田不吭声了。
罗占奎跟在后头进来,工作服披在肩上。他看了看箱子,又看了看侄子,没有骂人。
“姜工,不怪娃,是我让记的。”他从兜里摸出烟,看看满屋的木箱,又塞了回去。
“你要问为啥,我给你算。破碎段,钻具下去就卡,岩块往下掉,弄不好把钻杆埋在里头。按规定得补取,补一段,少说两三天。可我们是按进尺拿钱的,补的那几米是打过的米数,一分钱没有。一机组的人白干两三天,柴油还照烧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我丫头下学期的学费,到现在还没凑上。”
姜念禾听他说完,把那块碎石放到他手心里。
“罗师傅,这两段是整个断裂带的依据。断裂带有多宽,跟哪儿连着,全看它。这儿写着完整,我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站不住。”
罗占奎攥着那块石头,低头看了很久。灯泡嗡嗡地响,罗有田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最后,他把石头放回格子里,说:“作废吧。”
姜念禾翻开编录本,在那两段上各画了一道斜线,把笔递过去。他在下面写:破碎段,采取率严重不足,原记录不实,作废。字又粗又重,跟班报表上那一行一样。签完名,他把笔递给侄子。罗有田也签了,手有点抖。
“作废了,然后呢?”
罗占奎合上本子,“补?拿啥补?”
姜念禾没有回答。项目的钱已经用完了,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。
“下礼拜车就来拉钻机了。”罗占奎替她说了出来。
门外天已经亮透。他到底还是把烟点上了,站在门口,一口一口抽完。姜念禾把撬开的箱盖扣回去,没有再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