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告模板里有一栏,叫“建议开采方式”。按规范,阶段报告这一栏不能空着。
姜念禾把三个孔的数据摊在折叠桌上,一遍一遍地算。矿体埋得浅,离地表不过几十米,本来是好事。可围岩碎成那个样子,要是走地下,巷道每往前推一米都得架棚、打锚杆、喷混凝土。支护、排水、通风一项项加上去,吨矿成本是露天开采的三倍还多。按眼下的矿价,根本做不下来。她把矿价往上调了两成再算,还是亏。
能填进那一栏的,只有四个字:露天开采。
她按常规的边坡角在图上圈出采场。铅笔线从打麦场上方划过,把北坡整个包了进去。龙眼泉那个小小的蓝圈,正落在线里头。
草稿打印出来,在桌上放了三天。崔启川发来短信,先问山里冷不冷,末尾才顺带问了一句报告的事。她没回。
第三天晚上,她拿着手电去了泉边。
泉眼在一块青石底下,水从石缝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,流进一个砌了石沿的小池子。池边有块石头被人坐得发亮,她就坐在那儿。过了很久,身后才传来铁锹拄地的声音。
“我就猜是你。”
姜福全在她旁边坐下,“夜里凉,也不多穿点。”
“不冷。”
老人没问她来干什么,看着水面自己说起来:“我十几岁那年大旱,地都干裂了。麦子眼看要干死,全村老老少少挑上桶就往这儿跑。一担水挑上坡,路上洒一半,剩下的浇一棵算一棵,硬是把麦子保住了一多半。”
他笑了笑,“我爹那阵子天天夜里睡在你坐的这块石头上,怕人来抢水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石头。
“现在不一样喽。”
姜福全用铁锹把子敲了敲池沿,“年轻人谁还挑水?都在外头打工,过年回来就问,啥时候能搬到县城,住楼房,拧开龙头就有水。有个娃跟我说,爷,你守这口泉守了一辈子,图个啥。”
“您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图它有水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,“你们要真在这儿找着啥了,那些娃怕是要高兴坏了。”
姜念禾没有接话。图上那条断裂带只是一根线,可水不是顺着一根线走的。要在报告里写明它对泉水的影响,先得说清楚它有多宽,裂隙之间连不连通。这些说不清,写什么都只是猜测。
她站起来:“福全叔,我先回了。”
回到住处,她把罗有田装订好的编录本全搬出来,又从资料袋里抽出机组的班报表,一个孔一个孔地对。断裂带有多宽,就看每个孔里的破碎段从哪儿起、到哪儿止。
第一孔没有问题。第二孔四十几米的地方,有一段写着“完整岩石,采取率九成以上”。她愣了一下,翻到第三孔。四十多米处,同样一行字,同样工整的笔迹。
她把第三孔的班报表找出来。同一个深度,那一栏是另一种字迹,又粗又重:冲洗液大量漏失。
连冲洗液都存不住的一段孔,取上来的岩芯却是完整的,采取率还在九成以上。
她又翻回去,盯着那两行字。她想不起自己摸过这两段岩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