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旬,前两个孔先后终孔,样品送去了兰州。化验结果回来那天,第三孔已经打过了三十米。
崔启川打来电话时,姜念禾正在岩芯库房里,一只手还搭在岩芯箱边上。
“姜工,结果我看了,跟航空物探圈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里透着笑,“品位稳,厚度也稳,我这回在董事会那儿好交代了。您再帮我们个忙,第三孔盯紧一点,阶段报告能早一天是一天。”
“数据全了我就整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没有动。箱子里是第二孔矿体上部的岩芯,灰白色,一截一截排着,没有一截比巴掌长。她拿起一块,拇指顺着断口摸过去。裂面高低不平,蒙着一层铁锈色的薄壳,指甲一刮就落下细粉。换一块,还是这样。这种锈色不是在钻孔里沾上的。地下水在这些缝里流了很多年,才会留下这样的颜色。
她把那块岩芯放回原处,在编录本上那几段的深度旁边画了个圈。
没过几天,第三孔在夜班上出了事。第二天一早交班,罗占奎嗓子都哑了:“四十几米跑浆了,泥浆池一下子就见了底。拉了两趟水,下了堵漏剂,后半夜才顶过去。”
“漏了多少?”
“少说一池子。”
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捻灭,“底下碎得跟筛子一样。没事,没耽误进尺。”
罗有田蹲在旁边往岩芯箱上写编号。听到这儿,他的笔尖停了一下,又接着往下写。
姜念禾正要再问,坡下传来脚步声。姜福全上来了,手里攥着一只罐头瓶。瓶里的水黄乎乎的,底下沉着一层细泥。
“一早挑水的人看见的。”
他把瓶子搁在箱盖上,“这口泉我守了几十年,下多大的雨都没浑过。”
他看着姜念禾:“本家,你给我说句实话,是不是你们打钻打的?”
罗占奎先开了口:“老人家,山底下的水连着哪儿,谁也说不准……”
“我没问你。”
姜念禾看着那瓶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有可能。”
她停了停,“很可能是。”
姜福全点点头,好像早就料到了。“那还会不会再浑?”
“我现在答不上来。”
“那你啥时候答得上来?”
“给我一个晚上。”
姜福全拿起瓶子,下坡去了。过了晌午,村里有人捎话上来,说泉水又清了。罗占奎听完,长长出了口气,转身去看压力表。傍晚,第三孔打到了设计深度。
那天夜里钻机停了,板房里只亮着一盏灯。姜念禾把地形图铺在折叠桌上,三个孔的编录本和班报摊在一边。她在三个孔位上分别标出裂隙最密、锈斑最重的那一段,换算成海拔,再拿尺子连起来。三个点几乎落在一条线上,朝北坡脚斜插下去。班报上记的冲洗液漏失深度,也正好落在这条线上。
她顺着倾斜的方向把线往下延。铅笔尖划过一道道等高线,最后停在一个蓝色的小圈旁边。那是龙眼泉。
她又量了一遍,还是那里。
她把化验单拿过来,把每一段的品位抄在线的两边。数字最高的几段,全挨着这条线。矿长在这条断裂带里,水也顺着这条断裂带走。上泉沟两百户人家喝的水、浇地的水,全靠这一条水路。
窗外已经发白。她答应给姜福全的那一个晚上,过完了。